不是藥泵，也不是棺木熱脹。有人在敲。
年輕守墓人往後退了一步：“第九祖有令，內棺開縫便會放出蝕魂氣。我們沒防——”
許灰忽然將掃帚橫插進棺蓋銅環：“我塞了四十二年耳朵。你要塞就塞，別攔我。”
他一個人當然拉不開。
年輕人站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墓裡的飯養大了他，墓裡的謊也壓著他。眼看許灰的腰越彎越低，他終於罵了一句髒話，抓住掃帚另一端。
“要真有蝕魂氣，老子陪你一起傻。”
兩名石匠把撬杆楔入棺縫，藥師在兩側鋪開溼藥氈。三人發力時，棺內忽然傳來一聲悶響，整塊蓋板向上彈起半尺。
四條黑色鎖鉤從縫裡射出。
第一鉤擦過許灰肩頭，帶走一片棉襖和皮肉；第二鉤捲住年輕人的腳踝，將他拖向棺邊。他撲倒在地，十指在石面刮出血痕，眼看臉就要撞上銅稜。
許灰沒松掃帚，反手將木柄塞進鎖鏈齒間。柄身“咔”地裂開，勉強卡住一息。兩名石匠從左右壓下撬杆，另一個守墓婦人抄起裝香灰的鐵盆，扣住年輕人的腳跟往外拖。
墓室只有兩丈寬，鎖鉤來回掃動，藥床根本推不近。第三鉤撞翻長明燈，熱油沿地面潑開，火苗貼著藥氈竄起。
“別用水！”藥師喊，“棺下全是冷壽油，遇水會炸！”
守墓婦人已經掄起香灰盆。滿盆冷灰潑下，火舌被壓得一矮。石匠趁機把第二根撬杆轉了半圈，鎖鉤根部露出一枚生鏽的回捲輪。
年輕人腳踝還在流血，爬起來第一件事卻是撲向回捲輪。他沒學過陣法，只知道祖墓裡每根收棺繩都怕反繞。他把自己的腰帶穿進輪孔，整個人向後倒。
回捲輪逆轉。
四條鎖鉤同時鬆弛。
棺蓋被撬開了。
沒有蝕魂氣。
只有一股悶了許久的藥苦味，和一聲急促喘息。
棺裡躺著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頭髮卻已經白了大半。四肢被固定在白色承載體內，只露出臉和半截頸子。第九祖的骨面懸在她面前一寸，數十根細針正從面具背後緩慢伸出，尋找她的眉骨與耳後穴位。
藥師先用木楔卡住面具，再剪斷喉側壽管。女人渾身抽搐，像溺水的人終於露出水面，連吸了七八口氣。
許灰跪在棺邊：“你叫什麼？”
她眼珠轉得很慢，花了很久才看清他。
“祝……”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祝青桃。”
年輕守墓人翻遍第九墓舊冊，終於在三百一十七年前的失蹤頁裡找到一行小字：
【外墓洗衣女祝青桃，年十九，疑盜祖衣，逃。】
那頁下面還畫著她左耳後的月牙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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