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磚下面是一道直井。
許灰把燈籠系在麻繩上,慢慢往下放。燈火起初只是發黃,降到三丈後便縮成豆粒大的一點,四丈時,火苗貼著燈芯發青。
“下面缺氣。”藥師說。
敲棺聲還在繼續。隔著井壁傳上來,有的急,有的慢,碰在一起,分不清到底多少人。
年輕守墓人已經把一條腿邁進井口。藥師揪住他的後領,將人拖回來:“你下去撐不過半刻。”
“那就讓他們接著敲?”
“你死在梯子上,連繩都堵了。”
兩個人瞪著對方,誰也沒讓。許灰靠在牆邊,肩傷疼得臉色發白,忽然用掃帚殘柄敲了敲地:“先送風。墓裡每年燒那麼多紙,總有排煙道。”
眾人拆開外墓八條排煙管,將前八具備用祖身的藥泵移到井口。每一具白身原本配有四十根壽管,藥泵做得比醫館最好的風囊還穩。石匠保留編號和拆取記錄,藥師則把泵口反接進直井。
九祖花了萬年給自己備下的換殼器具,第一次給墓下的人送了氣。
風進入下層後,燈火漸漸直起。兩名藥師、一名石匠和年輕守墓人腰繫雙繩,沿鐵梯下井。許灰傷得不能去,便趴在井口,一遍遍囑咐:“先看,別聽哪兒響就撬哪兒。活人有氣,空棺也會回聲。”
下層比想象中大。
七十二口窄棺沿弧形石壁排成三層,中間只留一條容兩人側身透過的溼滑走道。棺蓋沒有名字,只刻著更換次序。最早的一口已被冷氣凍裂,最晚的一口還掛著三百一十七年前的銅牌。
祝青桃躺在墓外藥床上,聽到“七十二”這個數,手指立刻蜷縮起來。
“響的不一定醒。”她說話仍很費力,“有些人……手早爛了。要看棺縫有沒有白霧。”
藥師把這句話傳下去。
下井的人沒有立刻開棺。他們先將薄銅片貼在每道棺縫上。活人的呼氣會讓銅片內側凝出細霧,藥泵供血則會在棺角留下微溫。七十二口棺逐一驗過,三十一口有熱,四十二口只剩冷灰——其中一口半熱半冷,氣息正在斷。
敲得最響的是上層第九棺。
最危險的卻是底層第三棺。它安安靜靜,銅片上的霧已薄得看不見。
年輕守墓人站在梯上,抬頭問:“先開哪口?”
回板傳到無聲井。趙石頭將“響者”與“弱者”兩個位置刻在木片上,放到沉舟下頜旁。
沉舟沒有力氣說話,只在“弱者”下方點了一下。
不是誰能敲得響,誰才值得先救。
底層第三棺的銅釦鏽死了。石匠跪在積水裡鑿第一枚扣,聲音剛響,走道盡頭便傳來齒輪轉動。三層窄棺同時一震,棺底供血管開始往牆內回縮。
有人動了清槽機關。
第九祖隔著接力板看見下層圖,唇角終於露出一點冷意:“舊承載體早受祖息侵染,離棺必瘋。清槽是為防它們出去害人。”
他沒有說誰啟動了機關。
墓外負責總閥的管事卻悄悄退向東牆。許灰看見他右手藏在袖中,叫了一聲名字:“羅成壽,你摸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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