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層石壁裂開數十條細縫,灰白粉末像雪一樣往棺縫裡灌。供血管回縮得更快,三十一口活棺的溫度同時下降。
“接泵!”藥師在井下喊。
八具備用祖身拆出的藥泵被分成四組,每組串接八口活棺。繩索把新管一根根送下,井中人貼著棺壁匍匐穿行,將管頭插進原本的壽孔。灰粉落進眼睛,年輕守墓人睜不開,便用手摸編號;摸到一處報一處,上面的人照號記錄。
第一組接通時,八口窄棺重新變暖。
第二組接通。
第三組剛接到第六口,底層第三棺的呼氣霧徹底斷了。
藥師顧不得等鑿扣。他將一截窄棺繩繞住銅釦,另一端穿過走道石柱,三人同時向後倒。銅釦被硬生生拔出,斷面擦著藥師面頰飛過,割開一道口子。
棺蓋抬起一掌寬。
裡面蜷著一個頭發稀疏的男人。他右手只剩兩根手指,指骨已經磨破,棺內壁全是陳舊抓痕。沒有面具,沒有祖袍,胸前卻烙著“第九祖舊身十二”七個字。
藥師把氣管塞進他口鼻,又推了一劑溫心藥。男人胸膛沒有動。
年輕守墓人蹲在旁邊,灰粉和汗水糊了滿臉:“晚了?”
藥師沒答,雙掌交疊壓了五次。
第六次時,男人猛地嗆出一口黑水。
他沒有睜眼,卻重新有了微弱鼻息。
上層第九棺裡的敲擊忽然更急,像是在催。井下的人來不及慶幸,把窄棺連同男人一起推上木輪,送向吊井繩。
一口、兩口、五口……三十一口有熱的窄棺依次接入新泵。眾人沒有當場拔除壽針,只拆斷祖面與祖號線,再連棺帶人吊上地面。沒有意識的先保命,已經醒著的則由本人決定是否立刻開蓋。
上層第九棺最後開啟。
敲棺的是一名老婦。她雙手只剩掌根,便用額頭撞擊棺蓋。蓋子掀開時,她第一句話不是喊冤,而是問:“那個不響的呢?”
年輕守墓人指向旁邊藥床:“有氣了。”
老婦閉上眼,額頭抵著棺沿,過了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句:“那是我兒。”
母子兩口棺,中間隔著十七個編號。她被迫清醒著聽他一點點安靜,卻連碰一下都做不到。
許灰坐在地上,肩頭新換的布又紅透了。他看著一張張藥床從井口吊出,嘴裡反覆數數,數到三十一時,才發現自己把二十七數了兩遍。
“都上來了。”守墓婦人告訴他。
三十一名仍有生命跡象的舊承載者全部轉入地面藥棚,其中十二人清醒,十九人昏迷,七人情況危急。四十二口冷棺也沒有被當作無名灰倒掉。每口棺底都找到一枚壓在排液槽下的舊銅牌,記有入墓時的凡名、年齡與來源。
八百一十二處開始核對失蹤籍。
有人被寫成偷竊祖物潛逃,有人被寫成病死,還有六人連失蹤記錄都沒有,只因家中無人識字。如今名字重新落在各自棺號旁,活人進入救治冊,死者遺留進入尋親冊。
九祖為自己準備的八套藥泵被正式轉作舊承載者救治裝置;第九墓下層由墓權私地改為公開證場,羅成壽等清槽執行者具名候審。聞九闕口中的“瘋軀”沒有衝出來害人,只有一群被關太久、怕黑、怕關蓋、連水都不敢大口喝的人。
第九祖一直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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