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師先夾管,沒先抓人。
兩枚木夾一前一後咬住透明細管,黑色藥液被截在兩夾之間,距岑照月耳後的入口只剩兩寸。她已經嚐到苦味,說明最前面至少有一滴進了身體;若為了留住整段黑藥再遲半息,留下的證據會更多,人也可能沒了。
“開回中鎖舊藥,半滴。”主藥師伸出手。
另一名藥師卻沒動:“舊管才夾住一炷香。驟開會回沖。”
“不開,她斷藥。”
兩人隔著石板對視。地下的岑照月剛敲過警號,右手已經從槽邊滑下去一半。外藥不能再送,中鎖舊路又不能一下全開,留給他們爭的時間只夠幾次呼吸。
喬剪秋在一丈外說:“先松近中鎖那枚夾,四分之一圈。等舊管裡桂油顫一下,再松第二枚。”
姜家老婦立刻盯住她。
喬剪秋沒往前:“別聽我一個人的。廢管方才做過回吸試驗,板上有數。”
主藥師掃一眼記錄,點頭。兩人一人扶夾,一人盯銅鏡,四分之一圈一點點退。桂油先在舊管裡鼓出一顆黃豆大的圓泡,停住,又緩慢向下。第二枚夾這才鬆開半縫。
第一滴舊藥落進去時,岑照月沒有反應。
第二滴落下,她喉間動了一下。
第三滴之後,伸在水槽邊的食指終於重新蜷起。藥師把原本百息一滴放慢到一百二十息,不敢急著補足。外管整段撤離人體,黑液連同前後兩尺清藥一併封入長木槽。
人暫時穩住,石階上的氣才重新喘開。
“是她接的管!”有人指向喬剪秋。
“圖也是她畫的。”
喬剪秋臉色灰白,沒有辯。俞小禾往母親身前挪了一步,想說什麼,嘴唇抖得厲害。姜家老婦卻把柺杖橫過來,擋住要往下擠的人。
“方才救命的松夾法,也是她說的。”老婦道,“舊賬照舊賬問,黑藥照黑藥查。你們要圖省事,拿石頭把這裡的人全砸死,保準沒有漏網的。”
後排有人嘟囔她替下針人說話。老婦聽見了,回頭罵:“我不信她,跟我准許你們亂咬,是一回事嗎?”
石階窄,吵聲撞在潮牆上,震得冷燈焰尖亂晃。葉清河讓所有接觸過外藥路的人留在原位,不搜身、不互相指認,先驗管。
透明細管由六段拼成。每段接頭纏的線色不同,接管時又用白蠟封過,誰動介面,蠟必裂。六處白蠟都完整,黑藥卻只出現在第三段後半截。
它不是從藥桶倒進去的。
第三段沿北牆上行,在樓梯拐角穿過一隻木護套。護套用來防搬藥人踩管,外表積著一層細灰。拆下來後,背面露出一個針尖大的孔,孔邊溼黑,正對管壁上一道新紮口。
投藥人不必碰任何介面,只要從護套背面刺入一支細針。
從拐角到岑照月耳後共二丈七尺。藥師按滴速和黑液擴散位置倒算,投藥發生在她發出苦味警號前半盞茶。那時銅盒剛開,樓梯上所有人都在看冷燈影,只有負責遞空藥盞的人來回走過拐角。
一共三人。
俞小禾遞過兩次,女醫坊的小藥徒遞過一次,還有容儀房看油庫的陳嫂送過一盆熱水。
三人的鞋都留在溼布上,手也分別用清水洗入白碗。俞小禾指甲裡是桂油和紅繩蠟;小藥徒手背沾著研藥的黃姜粉。陳嫂的水碗起初清亮,放到燈下一照,小指甲縫裡浮起一粒比芝麻還小的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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