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老婦趕到容儀房時，天還沒亮。
她來得急，棉鞋一隻沾著泥，一隻套反了，懷裡卻仍抱著那隻發黴賬匣。有人要扶她下石階，她擺擺手，先問：“是她的舌頭，還是寫了她名字的什麼東西？”
沒人敢答。
岑照月只寫了七個字。中鎖下面究竟藏著什麼，她是否親眼見過，誰把東西放進去，都還不知道。若此刻便告訴老婦“找到姜小芹了”，等會兒挖出一截藥引或一塊刻名舌玉，那份盼了幾百年的難過又要被人拿來做一次戲。
地下水槽很冷，銅鏡邊緣凝著白霧。岑照月醒了片刻，右手搭在東鎖下，指尖比昨夜更青。她頭頂九枚根針尚未動，中鎖藥管每百息落下一滴，淡黃色藥液沿耳後細管送入。藥師把三塊薄木片依次推到她指邊。
【先看。】
【先換藥路。】
【等你更有力氣。】
她摸了很久，壓住第二塊。
藥師又送進去一片軟蠟：“換藥路有風險。外管可能不合，你若覺得心慌、發冷、嘴裡發苦，立刻敲兩下。要停，敲三下。”
岑照月在蠟上劃了一道，嫌字多似的，又把第二塊往前推了推。
喬剪秋蹲在石板外，嘴唇抿得發白。中鎖下的暗匣是她師父教她維護的，她三十四年裡只換藥，從未被准許問匣中是什麼。如今要繞開中鎖，現場沒人比她更熟；可四百零八次根針也是她親手下的。
“我來接外管。”她說。
姜家老婦抬眼看她：“你下過針？”
“下過。”
“那我不信你。”
喬剪秋點了下頭：“應該的。”
她沒有退，只把自己畫的接管圖鋪到地上，讓兩名女醫坊藥師逐寸核。舊管用的是桂油封口，驟然拔出會回吸；外管必須先灌滿同濃度藥液，再從距中鎖一尺半的側孔併入。喬剪秋說一處，藥師便在另一副廢管上做一遍。第三遍時，她把桂油量說多了半錢。
俞小禾在旁邊小聲道：“娘，冬天才用那麼多。現在管軟。”
喬剪秋愣住，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月牙。她熬了兩夜，已經開始把季節配量記混。
“換人報數。”她啞聲說，“我只看介面。”
沒人因為她肯認錯就誇她。藥師將配量權拿走，喬剪秋的手也不許碰岑照月，只能隔著一丈指方向。姜家老婦坐到她對面，眼睛始終沒離開她。
第一滴外藥送入時，岑照月的指尖蜷了一下。
百息，第二滴。
她沒有敲。
到第五滴，中鎖舊管被兩枚木夾合住。銅鏡裡，岑照月喉間輕輕起伏，右手仍壓著“先換藥路”的木片。藥師等足一炷短香，確認脈息沒有變慢，才準拆鎖下的第一層灰泥。
老石匠右臂裹著藥布，今日不能主手。他坐在牆邊，用左手拿炭條畫界。真正動鑿的是他的小徒弟，一個鼻頭凍得通紅的年輕人。第一鑿下去太重，石縫裡掉出一粒砂，老石匠便把炭條扔過去，正中他後腦勺。
“救人，不是給師父報仇。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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