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禮本人就站在三丈外。
皮囊上的嘴卻還在用他的聲音說話。
第三間藥鋪後倉狹窄,左邊是疊到梁下的藥屜,右邊擺著三口空煎鍋。夾底被撬開後,皮囊躺在青磚上,一鼓一癟,十七張嘴沿囊腹縫成兩圈。最上面那張嘴說完“還有十六張”,牙床裡沒有牙,只留兩排細小銅齒。
宋知禮先前還因閉路針被問得臉紅,此刻反而直起腰。
“看見了?”他指著皮囊,“有人能拿我的聲音栽我。閉路針也能仿印,陳嫂聽見的吩咐更做不得數。”
陳嫂被留在門邊,聽見這話,臉一下漲紅:“那七枚針——”
“先別替證據吵。”葉清河道。
他讓人把宋知禮帶出後倉,隔兩道門;皮囊則連青磚一起抬入一隻無聲木箱。沒人再念“第八”,也不許碰那十七張嘴。半刻鐘後,箱中又響了一遍:
“第八口閉不上,還有十六張。”
字句、停頓,連“上”字後的那一小口吸氣都沒有變。
這不是宋知禮隔牆即時開口。但也不能因此反過來證明他無關。會重放舊聲的器物已經查過不止一件,關鍵在聲音何時留下、誰把它裝進去、它又要驅動什麼。
傅聽川的校音銅鈴被送來時,鈴角還缺著一塊。薄銅聲碗已經只能再放一次,不能拿沈小棠的原聲反覆試。聲房的老記聲吏便用十二片新蠟圍住木箱,每片只收皮囊一遍吐字,再和宋知禮不同年份的留聲比。
今年火場後,他嗓子被煙燻過,“十”字尾端發毛;七年前採購藥油時,他右側槽牙尚未補,所有捲舌音都漏氣。皮囊裡的聲音兩種毛病都沒有,卻在“閉”字上有一下很輕的唇碰齒。
宋家第三藥鋪三年前換照,庫門聲扣里正留著同樣的碰齒聲。
那年宋知禮補好了槽牙,還沒被煙燻傷。
兩道振紋疊在白牆上,從第一口氣到最後一處喉顫全部吻合。皮囊播放的是三年前的宋知禮,不是今日有人臨時仿出來栽贓。
他臉上那點剛撐起來的鎮定慢慢塌了。
“換照只說鋪名和掌櫃名。”他道,“沒有這句話。”
“所以還要查是誰在同一年另錄了這句。”祝青桃說。
她左臂仍吊在胸前,只用右手把兩份蠟紋壓住,沒有趁勢把未查清的部分一起扣上。圍在鋪外的人有些不耐煩,賣豆腐的婦人直接喊:“都一模一樣了,還給他留什麼縫?”
聲房老吏沒抬頭:“留縫是怕把別人的手也縫到他袖子裡。急什麼。”
接下來驗皮囊本身。
最先想到的是梅聲園那十七名孩子。數量相同,宋知禮又管過祖聲油藥,連幾個籍吏都下意識把兩案寫到一張板上。葉清河讓人把板翻過來,空著。
十七間聲室留下的驗喉簿、藝名牌和口形練習圖被逐份調來。孩子練聲時,師傅會用紅墨拓唇,記錄開口寬窄;有人的唇上還有傷。沈小棠八歲進園前摔破過下唇,右下留著一道斜疤,成年入面驗喉時也畫過。
皮囊第一圈第九張嘴,確有一道右下斜疤。
姜家老婦吸了口涼氣:“是她?”
“只能說形狀相近。”藥師用細尺量完,“這張嘴縫上去時已經成年,不是八歲的。若沈小棠後來被取過唇,年代能接;若另一個人有同樣的疤,也能接。”
另外八張嘴帶著長期飲苦喉水的齒齦黑線,其中五張開口尺寸能與聲室練習圖對上,三張不合。剩餘九張裡,四張是蠟與獸皮做的假唇,五張確屬人身,卻沒有聲室常見的藥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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