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昨日才醒。
要證明這些不是剛刻進去的謊話，先驗層序。最早黑葉被後續五十九層玉垢壓在底部，墨中含有當年已經枯絕的青尾藻；第二十一片邊緣又被七代前咬字梁修補過，舊工賬正有對應。六十三次自答跨越六百餘年，無法在今日偽造。
最早那次自答並不光彩。
槐西一戶寡婦帶著兩個女兒爭祖田，鏡後答詞原寫“無子，田歸族倉”。公證面沒有照念，而是改成“長女可留一半”。姐姐因此保住半畝水田，妹妹那一半卻仍被它判走。
“你為什麼改？”小書吏問。
“姐姐每天來擦鏡，給我講田裡青蛙。”玉面說。
“那妹妹呢？”
“我不認識她。”
巷裡安靜了片刻。它第一次自行選擇不是救盡天下，也不是純粹害人。它偏袒一個自己熟悉的孩子，同時讓另一個陌生孩子承受舊規則。怕孤單、記人情、只顧眼前，這些都像活物會犯的錯；可像活物，不等於做得對。
槐西舊案仍有後人。問名臺依黑葉編號發出複核籤，被奪的半畝田如今已成族倉魚塘，不立刻趕走養魚戶，先封存本季分利，查後人、投入和歷次轉賣。姐姐一支曾經得到的半畝也不因她受過幫助就免查後來佔界。
其餘六十二片中，二十三次減輕舊判，三十九次加重或遮掩。它曾放過一個偷藥給母親的學徒，也曾為了保住祖聲效力，把七名明確說“不認”的契戶改作“驚懼失言”。每一片分別入案，不拿一件善事抵一件惡事，也不因惡事多便說善意從未發生。
現行結果先落在最近十二片上。
其中七片仍牽著追繳。賣油人的三倍罰息正來自第四十七片，已經停止；兩名因“驚懼失言”被拘在縣倉的契戶當日放出，原案重問；一間被判歸祖聲房的小藥鋪取回門鑰匙，藥材賬與後續投入另驗。公證面主動開層沒有換來減責，卻讓十二件案子拿到此前從未存在的直接編號。
兩名契戶走出縣倉時，一個先去抱在門外等了六天的女兒，另一個卻站著沒動，反覆問“真不用再按一遍認錯印？”籍吏把空著的印臺翻給他看，他仍盯了半晌，才把腫得彎不了的右手塞回袖中。藥鋪掌櫃拿到鑰匙也沒急著開門，先請鄰鋪兩人一同驗鎖，怕明日又有人說他夜裡偷換過藥賬。
鋪門重新開啟後，他只掃出半簸箕灰，便坐在門檻上發了很久的呆。
接著才問名字。
葉清河給它一張空白名牌，不放現成字，也不逼它從人族姓氏裡挑。它可以口述，可以暫時不取，也可以以後再改。空牌立在清水槽外，誰都碰不到面具。
玉面很久沒有說話。
“我見過最多的是寫滿的紙。”它慢慢道，“人不肯寫的，才留白。”
它停了停。
“我先叫餘白。”
磨坊老人皺起眉：“倒給自己挑了個乾淨名字。”
“名字乾淨，賬不乾淨。”賣豆腐的婦人說，“分開記。”
臨時名頁寫下：公證面自答意識，自稱餘白。證據包括隔絕外聲後的連續選擇、六十三片跨年自答層、對四項現行行為的主動歸認。身份性質仍待核，不繼承柳聞春、第二祖或任何承載者的財產、功德與受害補償；名字可以使用，雙匣不能因此解除。
餘白聽完，問了一句：“我可以改名嗎？”
小書吏愣了愣：“若以後確實是你自己要改，可以申請。不能換一個名就換一套賬。”
“知道了。”
這一聲沒有祖腔，也不像柳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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