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匣上的箭頭很細,尾端還帶著一道向左卷的毛刺。
有人說何辛夷慣用彎針,毛刺正好是彎針回鉤留下的;也有人說針匣在第八席暗室藏了不知多少年,誰都能後來補刻。蘇晚禾抱著姓名木屑的麻袋坐在牆邊,聽了半天,忍不住道:“你們剛從一屋假名字裡出來,又想見個箭頭就信?”
沒人回她嘴。
拓物師先把匣底血印封起,再取箭槽裡的獨存彎針做泥劃。彎針尖端缺了一小角,劃出的線會在左側拖出雙毛;箭頭九處轉折都有同樣的雙毛。更要緊的是,箭痕內積著與匣面一致的青鏽,青鏽上又壓了第八席黑水乾結的薄殼。箭在針匣藏入門楣前便已刻好,不是這幾日有人拿舊物引路。
結果板只寫到這裡:何辛夷所用彎針高度吻合,箭頭早於封藏。
“高度吻合”後面沒有補“因此可信”。箭頭能證明她曾指向第四席,不能證明第四席裡等著的一定是出口。
第四路封門在四岔口西南。門前沒有新輪印,縫裡也聞不到飯味,今日沒有活人急等一口氣。葉清河先讓藥師把孟秋娘、蘇晚禾和丁鶴生送走,又給開井工換班。老石匠右臂傷勢加重,被徒弟連凳子一起抬到祖庭外,嘴上還在罵人抬歪了;他的小徒弟抱著銅錘走兩步便回頭一次,最後還是被趕去喝藥。
一連開三道暗處,誰都累了。疲憊的人最容易把“再快一點”當成勇敢。
第四祖被押在證牆下,經公鏡看見針匣,先是眯了眯眼,隨後說:“第四席下只有替影舊庫。三十六卷替影簿早已交出,空庫裡無活人,也無遺骨。何辛夷若去過,是她私闖,與我無關。”
“門怎麼開?”葉清河問。
“五名具名者站在照影位,正午燈一照,門自會認人。”
他答得比周惟敬指鹽路時還快。
祝青桃把左臂吊帶收緊一些,走到第四門前。門上沒有鎖眼,只有五塊從低到高排列的灰白石面。每塊石前都釘著一雙腳印,腳印大小不同,像是專給五個人站的。石面邊緣殘著燒焦的衣線,最小那塊前方還有半枚孩子鞋釘。
“它認的恐怕不是名字。”她道,“是活影。”
第四祖隔鏡冷笑:“沒有活人影子,替影門不會開。你們要查,又捨不得站五個人,便在外面猜到天黑。”
五名香戶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願意站,說只照一下能有多大事;那個孩子鞋釘卻躺在燈下,沒人敢先把腳踩上去。
針匣、五塊石面和第四祖舊替影簿的壓紋被送到藥棚。陸沉舟正發高熱,藥師已經把泥盆撤走,不許他再摸新拓。他聽不見趙石頭說什麼,只察覺床沿被連續輕敲了五處。
趙石頭把問題寫在他左掌:“五影開門。必須真人?”
沉舟沒有立刻寫字。他讓人把第四祖交出的替影簿封皮放到床邊,只用左手指背碰了一下封皮上五道凹槽。凹槽深淺相同,間距卻與門上石面一致。替影簿過去收的是輪廓、動作和歸債位置,名字反而另寫在內頁。門認形,不認人。
他在趙石頭掌心寫:“先喂假影。”
“喂”字寫完,他手指停了許久。趙石頭摸到他掌心全是冷汗,沒再催第二句。藥師灌下退熱湯,陸沉舟很快昏沉過去,回籤後半由趙石頭按舊簿凹槽自己補全:衣架撐形,燈從後照,真人退到影線外;先試一位,不能五位齊上。
沉舟沒碰眾生碑,也沒有遠隔祖庭強行開門。他給出的只是一個可被現場驗證的判斷,判斷若錯,燒掉的是一件舊衣架,不是第五個人。
第一隻衣架用麻袋填出肩背,腳下綁兩根短木,立到最高石面前。油燈從後方緩緩推近,布影剛蓋住灰石,石面便響起細密的吸水聲。麻袋迅速癟下,裡面塞的稻草隔著布燒成黑灰。
站在門側的香戶往後退了三步。
第四祖臉上的冷笑沒了。
他說門只需照影,卻沒說門會抽走影主的精氣。若方才五個人一同站上去,此刻至少有一個已經倒下。公鏡把他前後兩句話並列留存,證牆下有人罵他拿活人當鑰匙,他偏開臉,改口說這是古門自然損耗。
“那就讓自然損耗吃草。”鹽工媳婦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