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師讓她自己決定等，還是側移半掌。何辛夷先敲三下，要求停止。半個時辰後退熱藥起效，她又敲兩下，指向側移。眾人用寬布從肩、腰、膝三處同時承住，只把她向左移了半掌。她右肩被鐵屜磨開的皮肉露出來時，程二桑的後人別過臉，手裡的驗骨回條捏得沙沙響。
腰後壓著一面巴掌大的黑木牌。
正面只有四個字：
【第四舊庫。】
木牌下方刻著七道並列短槽，對應何辛夷改路的七枚過井號。背面則是兩行更小的說明：
【庫空，借影即還。】
【七人同過，無損。】
牌角有第四席發路印，印泥裡混著替影房慣用的銀鱗粉。第三十七卷、第四門石面和黑木牌一起送到證牆比驗。印邊左上均缺一小口，掌紋第六節又有同一處斷線，確是第四祖本命掌印所發，不是何辛夷後來仿刻。
第四祖看見“無損”二字時，臉先僵了一下，隨即道：“發路牌只說明庫當時空。何辛夷擅自塞入七人，誰能料到舊機關復起？”
葉清河把第三十七卷攤開。
五人的處置原文是“取實影至死”。這五個字寫在何辛夷改路前十三年。黑木牌卻在十三年後仍寫“庫空，無損”。第四祖不是沒料到門會吃人，他是把早已吃過人的門寫成安全路，送到一個正在找出路的針首手裡。
公鏡外的反應並不相同。程二桑的後人撲到欄前，罵得聲音發啞；苗半夏後系那名老婦卻盯著何辛夷所在的牆縫，問：“她拿到牌，就沒自己查？”另一個年輕人說她救了兩人，老婦立刻回頭：“救兩個是恩，替七個人改命也得問。你別拿我祖母替她閉嘴。”
這句話被原樣寫進結果板。
黑木牌證明第四席故意給出假安全路，仍不能回答何辛夷何時知道五人沒出來。鐵屜裡另有一隻壞掉的七珠計數輪，七顆木珠前五顆焦黑，後兩顆被彎針挑離輪槽。輪軸上的焦痕一次形成，說明五隻取影櫃在同一輪照影中同時啟動，並非先死一人、她再送下一人。
而兩顆脫槽木珠的割痕，與第四門空櫃側壁的彎針痕完全吻合。
順序終於能夠落下來：何辛夷拿第四席發出的“空庫無損”牌，把七名轉運者一併改入第四路；五櫃同時取影后，她才從計數輪看見前五珠焦黑，隨即用彎針割開後兩櫃，讓苗半夏與辛谷從維修側門逃走。她在改路前沒有見到死亡提示，卻也沒有把改路風險告訴七人，更沒有取得他們同意。
受騙是事實，擅自替七個人選路也是事實。
何辛夷退熱後，又看了一遍選擇板。俞小禾把“改路前知道會死”“五櫃啟動後才知道”“不能確定”三項換位問了三輪。她選第二項。問是否給七人選擇，她閉了很久的眼，最後碰了“沒有”。
她沒有替自己寫求情的話。
那句未完的供述，在換過一塊軟蠟後終於補齊：
【五個沒出來，我知道時，門已經合了。路是我換的。】
她寫到這裡便再無力氣。主藥師撤板，不許繼續問動機，也不許追問誰遞牌。能由實物回答的部分，已經不必從一個發熱病人口中榨。
階段結果當場落案：何辛夷移出一寸，取得獨立氣路與藥路；第六針牽引由牛骨護舌承住，活發皮瓣暫不拆，待兩名患者分別選擇下一步。原護針舌最初用途確認，是讓雙脈承載者安全退出冠架，並非祖席天生專用。
第四祖名下“替影舊庫無損”說法被黑木牌與十三年前的死亡記錄擊穿。五人死亡案從隱匿機關責任追加為明知取命仍發假安全牌；第四席尚存的替影租、路牌費和三處私庫一併凍結，先支付五具遺骨歸名、兩名逃生者後系尋訪及何辛夷、岑照月的分路救治。他此前靠交出三十六卷簿冊換得的全部配合減記，正式撤銷。
至於何辛夷，七人未經同意被她改路的責任獨立保留；她受假牌欺騙、當場割線救出兩人的行為也分別入卷。誰都不能再用“她救了兩個”吞掉五個人，也不能用“五個人死了”抹掉第四席給她的空庫牌。
天快亮時，鐵屜下方滴出一滴黑油。
油裡卷著半張被泡軟的領牌回執。正面是第四席發路印，背面卻另有一枚比第四祖印更早的容儀房針首印。
印主姓名已經被刮掉，只剩一句領取批註：
】。夷辛何給轉月照岑，牌庫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