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先摸了三個數字。
八，九，三。
趙石頭把數字寫在他左掌裡，又把現有證據依次補上：岑照月第一次梳髮記錄，三次“八息未答”；第八針銅環，刻著“第八收聲”；耳後根針名為“再九”；銅託背面只露出半句“聲滿，送再九”。
陸沉舟仍在發低熱，眼前只剩一團淺光。他把手縮回被裡，過了很久才道：“找舊託。別拿她試第九息。”
當前任務因此定得很窄。
先弄清第九息會發生什麼，再問岑照月要不要隔斷外支。軟銀芯跨著根針第五孔暗裂，護針舌擋在鎖環下方，銅託承著外牽。三樣裡任何一樣亂動，都可能讓預斷槽在耳後折開。
白石臺舊抽屜裡有二十三片弧形針屑，卻沒有完整銅託。正容坊那名耳後三道針疤的梳工倒有一枚舊託，早年取外針時拆下，家裡嫌晦氣，拿去墊了灶腳。
她回家翻了半日，從油灰裡摳出一塊烏黑銅片。
“先說好。”她把銅片擱到證盤裡，“這是我的東西，借驗，不送祖庭。驗完還我。我還要拿它去問柳家，我耳後那截針什麼時候排。”
小書吏原本已經寫下“證物收歸”，聞言默默劃掉，改成“本人暫借，驗後返還”。
舊託和岑照月耳後的形制相同，背面卻沒有軟銀芯遮擋。酸敗桂油被溫鹽水一點點洗去，整句話露出來：
【聲滿，送再九。八息無答，第九息復願。】
復的不是詢問。
復的是“願”。
北廊舊聲房還留著一座廢棄計息輪。輪上九枚銅齒，前八枚只計時，第九枚與一隻小風囊相連。風囊出氣口的尺寸，正好能接姜小芹舌盒銅簧；另一端則接公證面咬字梁與第八針收聲管。
白鬚掌簿看到舊託文字，仍道：“病者久不應答，器房在第九息發聲確認，是為防人昏厥。‘復願’也可能只是重複詢問是否願意，並非替答。”
熊三姑把舊託翻了個面：“那就看輪子吐什麼。”
試驗不用真人，也不用姜小芹的舌體。
初聲母早已封進獨立冷匣，誰都沒有資格再拉一次那截舊舌。聲房老吏拿一片沒有人聲的薄簧代替，只讓它發出“嗡”；咬字梁也不裝牙片，改用三塊木齒模擬開、合、停。第八針用空心銅管代替，再九根針則插進一團溫豬脂，只模擬活體阻力，不取任何人的脈。
第一息，計時齒落下一格。
第二息，風囊不動。
到第八息，薄簧仍安靜。小書吏把“停止詢問”木牌放到模型旁，模擬本人已經選擇不繼續。
第九枚銅齒落下時，風囊還是鼓了起來。
“停止”木牌不在它認取的路線裡。
氣流先穿薄簧，發出一聲嗡鳴；隨後咬字木齒自行合攏，把嗡鳴推入右側“願”槽。最後，再九針尾的細銀片沾上豬脂溫氣，在復籤蠟上壓出一個帶熱息的圓點。
整個過程沒有第二次提問。
沒有人回答。
第九息只負責把借來的聲音和活體溫息合在一起，讓“願”看上去像剛從人嘴裡說出、又由本人身體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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