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睡了三個時辰。
醒來時,窗紙已經由白轉灰,藥爐裡只剩一層溫炭。他耳中仍是一片死寂,眼前連燈影都散成了黃霧。右手重新包過,壓在薄被下;左手剛翻出來,趙石頭便把三行字寫進他發燙的掌心。
第七席拒納。
退件槽被釘死。
總簿寫無一異議。
沉舟沒有立刻問其餘七席。他的指尖在“釘死”二字上壓了壓,只寫回一句:
【先驗釘什麼時候進去。】
白骨釘若早就在槽中,可能只是舊機關壞損;若在拒納頁返回後才被釘入,性質便完全不同。當前任務收得很窄:不猜共謀,不數祖席,先確定那一個“不”是不是被人看見以後故意卡住。
主藥師見他寫完便把手塞回被中,只許旁人將結果送來,不准他繼續摸拓片。沉舟想說自己還清醒,剛吸一口氣便咳得蜷起肩膀。趙石頭替他把這句沒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知道你醒著。醒著也得躺。”
骨釘沒有直接拔。
退件槽拆成上下兩片,連同第七席拒納頁一起送進薄木框。拓物師先用空白銅頁在另一具同式收匣上試。正常情況下,只要任一席退件,銅頁外角便會壓下橫杆,九道送出槽同時閉合。無需寫理由,也無需多數表決。一席說不,本輪合議就停。
把白骨釘橫插在橫杆下,結果變了。
拒納頁照樣能退回來,卻只能走半程。頁角撞到釘身,橫杆落不下去;下一輪收匣再壓,銅頁便被推回原位,九道送出槽繼續通行。總匣看見的只剩八道收訖痕,看不見那道退折。
章茂生望著木架,罵得很輕:“這釘子不是堵信,是撐著門,叫門裝沒看見。”
白鬚掌簿道:“機關有此缺陷,只能說明設計不周。白骨釘也許用於防橫杆誤落。第七席退件撞釘,是意外。”
所以仍查時序。
骨釘靠近槽口的一面沾著第七席紅褐封蠟,蠟上覆蓋一層九席常用的青黑防潮油。若釘子先在,銅頁後撞,紅蠟應落在油層外;眼下卻是紅蠟在下,防潮油在上。
第七席拒納頁先撞過一枚尚未固定的骨釘。
隨後,有人把沾上紅蠟的釘子推進橫杆下,再塗油封死。
釘身上“八席收訖,無一異議”那行刻字也有先後。刻刀劃過“異”字末筆時,刃口帶出一粒紅銅屑。銅屑來自拒納頁邊角,嵌在刻槽最深處,上面才是斷槳內記的褐墨。
先收到拒絕,後刻無異議。
聞九闕坐在低凳上,白髮垂到頸側。他今日的問審時辰本已用完,只能由醫者確認後答三問。第一問送過去:白骨釘是否經九席合議匣加裝?
他看了很久:“是。”
第二問:加裝時是否已見第七席拒納?
“退件不合規。”
他沒有直接答,公鏡卻把紅蠟層次留在旁邊。
葉清河問第三問:“不合哪一條?”
聞九闕抬起眼:“只說來源不明,不納活驗,卻未提出如何維持第八承載。九席需使祖庭公證不斷,不能因一席只反對、不出辦法便停掉全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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