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簿院屋頂一共有一千二百八十片黑瓦。
十五年前換下來的舊瓦沒全扔。瓦賬寫“破損無用，管事自取”，十二名庫管事各領一片，說是留作修院紀念。瓦背有燒窯時刻下的工錢號，從一到十二，一片不少。
郝長炭手裡的，是五號。
盧三錄領賞票上拓的瓦紋，是九號。
兩片瓦都不是祖器，壓不動公鏡，也不能憑空命令誰。真正讓藥役院、灰窯和外抄吏聽話的，是瓦後面跟著的錢、工契和舊庫關係。
趙石頭回到皇城時，腳跟已經腫得穿不進鞋。主藥師讓他趴著驗傷，他偏要坐，最後屁股下被塞了兩隻軟墊，左臂也重新換藥。祝青桃的右膝洗出三粒碎石，左肩沒有再裂，卻被勒令兩日內不準拉輪、不準騎快馬。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看黑瓦拓片，誰也沒去碰壽簿院屋頂。
“先查舊瓦怎麼領出去。”祝青桃說。
“我還以為你會說先把瓦全揭了。”
“揭完下雨，你替他們鋪？”
趙石頭看看自己吊著的手，閉嘴。
壽簿院已被凍結，門鎖和賬庫由三方見證共同保管。現任守門人聽說要查修繕會，第一句話是：“退管事湊錢給病吏買藥，也算結黨？”
這句話不全是藉口。
修繕會明賬每月收二十文，給七名舊簿吏續過冬炭，替兩戶管事遺屬修過漏牆，還給一名中風抄手買過輪椅。領錢的人都在，炭和輪椅也在。若一見黑瓦便把整份會錢封死，先斷藥的仍是這些普通人。
問題藏在第二本賬裡。
明賬木櫃底板厚了半寸。拓物師不劈櫃，用線從榫口探進去，勾出一隻扁鐵匣。匣蓋沒有鎖，只需把五號、九號兩片瓦的拓形同時壓在左右槽裡，彈簧便會退開。
裡面正好十二本薄賬。
每本封皮只畫一個瓦號。
一號到賬只記會費，從未出現轉人、身債或領賞；三號、四號、十一號也一樣。四名管事參加過聚會，知道大家仍以黑瓦互認，卻沒有領第二賬的錢，也沒在毀證票上留過齒。
“他們會說不知道另有鐵匣。”白鬚掌簿道。
“有可能真不知道。”老書吏把四本賬單獨放開，“先問鑰槽。不開匣，不等於不知情；沒領錢，也不自動等於清白。可不能因為湊夠十二片瓦好看，就把四個人硬塞進同一行。”
五號、六號、七號、八號和十二號，記的是舊轉運。
他們把第七席止付後的無籍病人轉往九處藥坊，從每份“身債”裡抽一成修繕費。五人沒有在這兩日的新毀證令上落齒，可仍持續收取藥役工錢，最近一筆就在半月前。
二號、九號、十號三本最薄。
薄，是因為只記近七日。
二號下令白石院封火，九號命盧三錄燒南漿井石臼，十號負責通知其餘八處藥坊“舊折盡毀、活役東轉”。每條命令後都列賞錢，合計四百八十二兩。
錢從哪裡來，賬裡寫得很清楚：
【保名核驗餘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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