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木板先不過門。
青梗坊距皇城三百里,木板連換三船送來,誰都可能在途中添字。拓物師把它架在壽簿院門外的矮凳上,先驗血,再驗水痕,最後把四十二枚工號與青梗舊月賬逐個相疊。
血有兩層。
深褐的一層至少三年,壓在刻痕裡;新紅的一層來自送板船孃虎口的裂傷。歪字與工號同時刻下,刀口裡夾著青梗河灘特有的綠砂。木板確實出自三年前,卻只能證明四十二人當時相信自己會被送到壽簿院地下。
“也可能送到門口又轉走。”葉清河說。
“也可能已經死了。”現任守門人低聲接話。
門外立即有人罵他晦氣。他沒有還嘴,只把三方門鑰匙放到見證盤裡:“先把難聽的算進去,免得開門時只准備四十二副熱粥。”
壽簿院凍結以後,前後門貼著三色封條。葉清河、舊簿吏推舉的田管事、北街見證人各開一把鎖。沒人去揭屋瓦,也沒因一句“地下”便砸地。
院圖只有一層。
東庫、西廊、正廳和後面一間燒水房,全鋪尺半厚的青磚。十五年前修繕賬中沒有挖地窖,近三年的炭、米和恭桶清運也與十二名留守人相合,看不出多養四十二張嘴。
洗衣婆周嫂卻站在燒水房門口聞了很久。
“這裡有豆腥。”
灶是冷的,鍋底積灰。守門人說近月沒人煮豆。周嫂不跟他爭,把一隻溫水碗放在地磚上。半刻後,水面從南向北起了三次細紋,每次間隔六息,像地下有輪軸在轉。
趙石頭坐在門檻外,右腳包得像一隻白布錘,左臂仍吊著。他把院圖翻過來,在背面畫了燒水房到南牆的距離。
“水紋不是腳步。”他說,“像送風輪。”
祝青桃用右手敲了敲南牆,沒彎傷膝:“風從哪進?”
眾人分散去找。
屋頂煙囪封死,牆根沒有風口。最後是賣炭的小販認出,南巷一口“廢井”每日少半桶水。井離院牆十九步,井沿長著青苔,繩卻是新的。井底一尺處嵌著銅管,管壁摸上去溫熱,裡面送出的風帶豆湯、溼布和淡淡尿臊味。
地下有人。
仍不能立刻下井。銅管只有拳頭粗,廢井井壁還壓著壽簿院南牆基。若從上面硬挖,牆塌下去,先埋的是下面的人。
老書吏重新翻十五年前的修繕工錢簿。換瓦之外,還有一筆不起眼的“抄桌增高”,用了四根整木樑和一副井輪。抄桌增高不需要井輪。
正廳那張舊抄桌長一丈二尺,桌腳釘死在地。四名壯工先卸桌面,不撬地磚。桌腹露出來時,裡頭沒有抽屜,只有一隻橫放的木輪。木輪每轉半圈,燒水房水碗便震一次。
送風輪就在桌下。
“誰還在轉它?”田管事臉色發灰。
木輪外側連著一根細麻繩,繩頭沒入磚縫。葉清河沒有拉。舊機關最怕拿錯繩,開門也可能變成斷風。他讓人從廢井銅管送三長兩短的敲擊。
磚下很快回了三長兩短。
接著又敲四下,停一息,再敲兩下。
不是求救亂響,是有人知道上面在驗人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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