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補發當月工錢,不欠問審席一條命。聽說要她橫船堵埠,先問:“撞壞船頭誰賠?”
“從轉運車現款先墊,損數現場記。”
“這還像句話。”
梁阿水把繫纜斧交給船工,自己用右手舊燙傷那一側抓住長篙。她的平底糧船長兩丈,從私埠橫過來,只需移動半個船身便能封住下坡口。船頭擦上石階,木板崩掉巴掌大一塊;青篷車趕到時,離糧船隻剩十二步。
車伕猛勒韁繩。
左輪卡進鹽泥,車橫在坡上。車廂後門隨即彈開,一名穿灰褂的押車人跳下,手裡抓著半壺燈油。他沒有衝巡巷人,轉身就把油往車內的紙袋潑。
梁阿水罵了一聲,抄起船頭溼麻網甩過去。兩人相距七步,麻網沒罩住頭,只纏住灰褂人的右臂。油壺脫手,砸在石坡上,油順著縫流了兩尺,沒有碰到車底燈籠。
灰褂人拔出小刀割網。第一刀割開兩股麻繩,第二刀還沒落下,巡巷人已從側後抵近,用木叉卡住他手腕。另一人先踢遠油壺,再壓刀背。灰褂人的膝蓋撞在鹽石上,磨破褲布;沒人趁他趴下補踹。
車廂裡有四個孩子。
最大的約十五歲,最小的十歲。每人手腕都繫著松繩,能在車內吃飯、翻身,卻夠不到門閂。醫者先剪繩,不當場追問姓名。最小的女孩見門開,反而往木箱後縮,咬著袖口不肯出來;另一個男孩一遍遍說自己是學徒,有師契,像背熟了才不會捱打。
第三個孩子左踝腫得穿不進鞋。他看見缺尾燕牌拓樣,沒有伸手,先問:“我娘也來了?”
“她在葦溝村,沒有被帶來。”
“那你說她右手少哪根指甲。”
公鏡那頭的梁麥娘聽見,舉起剝葦的右手。食指甲被舊鐮削去一半。醫者只把這個答案原樣告訴孩子,沒有讓母親在眾人面前喊名。
男孩這才說:“我叫梁谷生。”
他隨身帶著那截紅繩。繩頭果然裹了三圈白麻,卻不是從姐姐頭上新剪的。梁麥娘認出白麻最外一圈有個燒焦的小點,是小藕失蹤那天戴的那根。
這能證明誘他出門的人拿到了小藕的舊物,仍不能證明小藕此刻與押車人同處一地。
南渡候棚隨後封證。
無名童工冊只寫三人,車裡卻有四人;多出的梁谷生沒領飯、沒領鋪位,準備在上船後才補作“自願跟工”。另外三人的現用稱呼、身體傷處和願不願聯絡家裡分別詢問,不拿救出梁谷生的證據替他們認親。
灰褂人名叫馬摺篷,是南渡外僱押車。他認收錢趕車,不認綁人,聲稱四個孩子都有半燕牌。搜車卻只找到一枚完整右半牌,其餘三枚都是從舊案回簽上裁出的缺尾燕。車資袋裡另有郝長炭被扣前發出的五兩預錢和一句話:
【受阻即走私埠,不候回籤。】
這句話不能讓已被扣押的郝長炭替馬摺篷割鏡繩、潑燈油;兩人的現行動作分開記錄。南渡候棚失去無名補冊與私埠發車權,四名孩子取得獨立病號和臨時住處,梁阿水撞壞的船頭按木匠實價從車資袋先賠,不叫她用“救人光榮”抵修船錢。
梁谷生的左踝驗出骨裂,至少要固定二十日。他不願當天回村,怕母親看見腳先哭,選在南渡藥棚住一夜。梁麥娘隔著公鏡罵他:“你姐丟了,我就沒哭過?”
谷生低頭摳軟木板:“那你明天少哭點。”
“看你表現。”
這句也原樣記下。
當夜的實際結果很清楚:一輛尚未離轄地的轉運車被截,四名孩子脫離無名補冊,梁谷生與母親恢復私下聯絡;南渡公鏡割繩者、押車者和郝長炭遺留命令各立證頁。其餘八次“第二孩”續訴升為急查,卻沒有因本案相似便預寫結論。
陸沉舟醒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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