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書齋的風鈴被晚風拂動，發出一串清脆的聲響，打破了午後的寧靜。蘇念安正低頭整理著書架上的書籍，抬眼時，便看見一道高挑的身影立在門口。
這位身形高挑的少年卻只有十五歲，已經長到了一米八五，穿著簡單的黑色連帽衛衣和牛仔褲，他揹著一個有些舊的雙肩包，書包帶子鬆垮地搭在肩上，手裡攥著一本攤開的語文課本，卻遲遲沒有翻開，只是默默望著書齋內的景象，眼神里帶著幾分疏離，又藏著不易察覺的侷促。他叫柏霖，是念安書齋近來最特別的一位訪客。不同於之前七安的迷茫與沉重，也不同於祥一的隱忍與懂事，柏霖的身上，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倔強與疏離。他很少主動說話，每次來都只是選一個靠後的角落坐下，要麼發呆，要麼假裝看書，直到夕陽西下，才默默離開。
蘇念安放下手中的書，輕輕拉過一把椅子，溫聲開口：“柏霖，坐吧。”
關於柏霖的事，也是念安聽他那些來唸安書齋的同學說的。
柏霖愣了一下，才慢慢走到椅子旁坐下，將書包放在腳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的拉鍊，許久才低聲應了一句：“嗯。”
他沒有像其他少年那樣，主動搭話，也沒有翻看桌上的書，只是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遠處的樓棟上，眼神漸漸變得悠遠。
念安知道，他又在想媽媽了。
柏霖的記憶裡，關於媽媽的畫面，總是和“偷偷”“哭泣”“躲藏”這些詞綁在一起的。
他六歲那年，媽媽和爸爸離了婚。多次激烈爭吵，小時候的爸爸總是晚歸，幾乎每次都是柏霖睡著的時候，可能跟賭博有些關係吧！這是他聽到的。那一年媽媽紅著眼眶的叮囑：“柏霖要好好吃飯，好好上學。”媽媽走後不久……
離婚不過四個月，一個阿姨就出現在了爸爸的生活裡。第二年正月，爸爸就和這位阿姨結了婚。
從那以後，媽媽來看他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小心翼翼。
柏霖還記得，小時候媽媽總愛偷偷來小學門口等他。穿著素色的衣服，站在人群裡，遠遠地看著他，眼睛總是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她不敢靠近，不敢被爸爸或者爺爺發現，只能遠遠地望著，眼神里滿是牽掛與不捨。
有時候，媽媽會拜託小區的阿姨加微信，給柏霖發語音，聲音輕輕的，帶著哽咽：“柏霖，媽媽今天給你買了你最喜歡的恐龍T恤。”有時候，媽媽會找學校的阿姨，要柏霖的照片，看著照片裡的少年，一看就是很久，眼淚無聲地落在照片邊緣。
柏霖也記得，自己經常會被陌生人“偶遇”。有人在小區裡拍他的背影，有人在學校門口偷偷拍他的側顏，他後來才知道，那些人都是媽媽派來的，只是想遠遠地看看他，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那時候的柏霖，不懂為什麼爸爸不讓媽媽見到他。
他只知道，每次媽媽偷偷來看他，他都想衝過去抱住媽媽，喊一聲“媽媽”，可又怕被爸爸發現，只能硬生生忍住。他只能看著媽媽偷偷抹眼淚，看著她遠遠地跟著自己，小小的心裡，滿是委屈與想念。
“那時候，我真的很想媽媽。”柏霖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年獨有的沙啞，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想媽媽煲的玉米棒骨湯，想媽媽睡前給我講的故事，想媽媽牽著我的手過馬路。可是我不敢說，不敢提媽媽，怕爸爸生氣，怕爺爺罵我。”
他微微側過頭，看向蘇念安，眼底藏著深深的疲憊：“我以前學習一直很好，每次都是班裡的第一名。老師誇我聰明，同學羨慕我，可媽媽走後，我就變了。上課總是走神，寫作業也提不起精神，成績一點點往下掉。我不是不想學好，是我做不到。一想到媽媽不能來看我，一想到爸爸不讓我見媽媽，我心裡就堵得慌，什麼都幹不進去。”
蘇念安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只是輕輕遞過一杯溫水，放在柏霖面前的桌上。溫熱的水汽嫋嫋升起，模糊了少年眼底的情緒。
柏霖端起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裡的煩躁似乎消散了幾分。他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我慢慢長大了，也知道了爸爸媽媽為什麼離婚。爸爸那時候太年輕了，不懂什麼是責任，總覺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媽媽那時候太脆弱了，承受不住爸爸的冷漠，也承受不住家裡的壓抑。他們都有自己的錯，可最後，卻把所有的委屈都留給了我。”
“後來我也想通了，他們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媽媽再婚了，有了新的家人，過得很幸福；爸爸也和後媽有了妹妹，一家人看起來很和睦。只有我，跟著爺爺過。”
柏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釋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柏霖的爺爺，是個吃過太多苦的人。年輕時白手起家，靠著自己的打拼，慢慢有了一番家業，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可或許是因為吃過太多苦，爺爺在為人處事上，缺乏對真真假假的辨識度，身邊的親朋好友圍著他轉，說盡了好話，久而久之，他就變得自高自大，聽不得一點逆耳的話。
在爺爺眼裡，似乎所有人都該圍著他轉，連柏霖這個孫子，也不能例外。
爺爺對柏霖的管教，總是帶著嚴厲的指責和謾罵。有時候柏霖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爺爺就會指著他的鼻子罵半天，甚至動手打他；有時候柏霖考試沒考到第一名，爺爺就會把他的書包扔在地上，說他“不爭氣”“浪費糧食”。
柏霖知道，爺爺雖然脾氣不好，雖然總是打罵他，但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在這個偌大的家裡，爺爺是唯一還守著他的人。
可也正是因為這樣，爺爺和爸爸一樣，都不準柏霖再見到媽媽。
爺爺總說，媽媽會說他們的壞話，會在柏霖面前挑撥離間。爸爸則是一味地順從爺爺，不準柏霖提媽媽，不準柏霖和媽媽有任何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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