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沉默，成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誰都沒有戳破，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芳每週依舊來船廠找他，兩人一起吃飯喝酒，在小旅館裡度過短暫的夜晚，第二天又各自迴歸各自的生活。坤心裡清楚，他和芳之間的感情，從來都不是純粹的愛情，更多的是互相依賴，是困境中的彼此慰藉。
“我比她小十歲，那時候我年輕，衝動，可慢慢的，我也想家了，想我爸媽了。”坤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疲憊，“在造船廠幹了兩年，每天重複著辛苦的工作，看不到未來，和芳的關係，也一直這樣不溫不火，沒有盼頭，我心裡越來越迷茫，越來越想家。”
終於有一天，坤忍不住跟芳說，他想回家了，回到自己的老家，離開煙臺這個地方。他那時候才二十二三歲，離家兩年，沒混出什麼名堂，心裡愧疚，可終究抵不過對家的思念，還有對這段看不到未來的關係的疲憊。
芳聽了他的話，沒有哭鬧，也沒有挽留，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眼神里帶著幾分釋然，還有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她比坤大十歲，經歷過太多事，知道留不住一個想回家的人，也知道他們之間，本就沒有未來。
“她跟我說，你回去吧，父母都惦記你，你還年輕，不能一直耗在這裡，回家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坤回憶著芳當時的話，心裡五味雜陳，“那時候我們都清楚，我這一走，大機率就是再也不見，這段關係，也就到此為止了。”
臨走之前，兩人找了一家小的照相館，拍了好多婚紗照片。有單獨的合照，也有兩人一起的合影，照片裡，坤還帶著年少的青澀，芳化著精緻的妝，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兩人靠在一起，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份關係裡，藏著多少無奈與荒唐。
坤把照片收好，帶著自己在造船廠攢的工資，踏上了回家的車。臨走的時候，他跟芳說，他還會回來的，等他在家安頓好，就回來找她。芳只是笑了笑，沒說話，眼神里滿是複雜的情緒，有不捨，也有清醒。
坐車回到自己的縣城，坤卻猶豫了。他是偷偷跟著芳離家出走的，兩年沒回家，沒給家裡打過一個電話，沒報過一次平安，他心裡害怕，害怕面對父母的指責，害怕面對鄰里的議論，害怕家人對他失望。
他在縣城裡待了幾天，整日在街頭晃悠，不敢回家，也沒臉回家。思來想去，他給芳打了一個電話，電話裡，他聲音低落，跟芳說，他又不想回去了，沒臉面對父母，不知道該怎麼跟家裡人交代。
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你在縣城等我吧，我過幾天去找你。”
坤聽了她的話，就在縣城裡找了個小旅館住下，等著芳過來。可他心裡太倔了，也太害怕了，他不想就這樣回家，也不想再回到煙臺，繼續那段看不到頭的日子。他糾結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等芳過來，自己做了決定，讓芳回煙臺去，不用來找他，他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芳沒有強求，聽了他的話，獨自回了煙臺。而坤，一個人在距離家只有幾十公里的縣城裡，待了整整半年。這半年裡，他沒有聯絡芳，也沒有聯絡家裡，整日渾渾噩噩，靠著之前攢的錢度日，心裡滿是迷茫、愧疚，還有對過往的悔恨。
直到半年後，手裡的錢花得差不多了，實在無處可去，他才終於鼓起勇氣，回了家。回家之後，面對父母的埋怨和擔憂，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默默承受，而他和芳的故事，也就此畫上了句號，斷了所有聯絡。
“回到家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也沒聽過她的訊息。後來我沒過多久就結婚了，很快就生了孩子，過上了安穩的日子。”坤說到這裡，端起已經微涼的檸檬茶，一口喝盡，像是要把所有的過往都嚥進肚子裡，“我們之間，就這樣結束了，沒有告別，沒有糾纏，悄無聲息地，就成了過去。”
蘇念安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直到他說完，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斟酌，也帶著幾分直白：“聽你這麼說，她早年在夜總會工作，後來又重操舊業，這樣的經歷，旁人看來，大概會覺得，她是個風塵女子，靠著迎合男人，換取自己想要的東西，才能讓身邊的男人覺得愉快吧。”
這句話，沒有惡意，只是蘇念安基於過往經歷的客觀感慨，可坤聽了，卻瞬間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幾分急切，還有幾分維護，連忙搖了搖頭，語氣格外認真：“她不是風塵女子，一點都不是。”
他頓了頓，像是怕蘇念安誤會，又像是在為芳辯解，語氣堅定：“她去夜總會唱歌，去那種地方工作，不是她願意的，都是為了生活。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無依無靠，沒學歷沒背景，不做這個，她怎麼活？怎麼養孩子？她只是被生活逼得沒辦法，才走了這條路，骨子裡，她從來都不是那種輕浮的女人。”
坤說起芳的時候，眼神里滿是認真，沒有半點輕視：“她這輩子，永遠都是缺錢的狀態，手裡從來留不住錢。賺的錢，要給孩子交託管費，要交房租，要吃飯，要應付各種開銷，就算偶爾賺得多一點，也很快就花沒了，從來都沒有為自己活過，從來都沒有攢下過屬於自己的錢，一輩子都在為錢奔波，一輩子都在被生活推著走。”
蘇念安看著他維護芳的樣子，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柔和了幾分：“看來，你對她，用情不淺，你這每一段過往，都很愛吧。”
坤聞言，沉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語氣複雜：“有愛的深的，有愛的淺的，可如果一點都不愛，一點都不在意，誰又會把一段過去，記這麼多年呢？我那時候年輕，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愛，可我知道，我在意她，心疼她的不容易，不然也不會跟著她離家出走，不會為她花錢，不會陪她在煙臺熬那麼久。”
“我算是服你了，原來男人，真的是這樣。”蘇念安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對人性的無奈。
坤看著窗外，眼神悠遠，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她心裡，從來都沒有愛過我，她愛的人，一直都是老白，自始至終，都是那個讓她愛到骨子裡，也傷她到骨子裡的男人。”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坤心底最深處的回憶，他繼續說著，把那些藏了多年的話，全都倒了出來。
“她和老白，沒有結婚證，沒有名分，可她心甘情願為老白生孩子，為他付出一切，哪怕知道老白花心，知道老白不愛她，她也義無反顧。她心裡，從來都沒有放下過老白，就算和我在一起，就算在煙臺過著苦日子，她也經常會想起老白，會不經意間提起他的名字，提起他們過去的事。”
“後來我才知道，老白最後和她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這也是她徹底死心，離開老家的原因。自己愛的男人，和自己最好的朋友糾纏在一起，那種打擊，換了誰都受不了。她離開老白，不是不愛了，是愛得太痛，痛到不得不離開。”
坤說起自己和芳的關係，沒有絲毫避諱，語氣坦誠：“我和她在一起兩年，說穿了，其實是互相利用。我那時候年輕，孤單，需要一個人陪伴，她成熟，懂我，能給我想要的溫暖；而她，孤身一人，太孤單，太疲憊，需要一個人依靠，需要一個人陪在她身邊，給她一點慰藉。我於她而言，更像是一個弟弟，一個可以暫時依靠的港灣，從來都不是愛人。”
“我們之間，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愛情，甚至連喜歡，都談不上有多深。可我們有一點，是別人比不了的，就是男女之間的那點事，格外和諧。她身上和別的女人不一樣，她身上有肌肉，是很勻稱，她曾經跟我說，她的身體就像宋慶齡一樣，冬暖夏涼，這是天生的。”
說到這裡，坤的臉上泛起一絲微紅，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卻依舊坦誠：“可能就是因為這個，我們才能在一起兩年，勉強維持著這段關係。她或許是貪戀這份身體上的契合，才一直沒有推開我，而我，那時候年輕，也貪戀這份陪伴和慰藉，才一直守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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