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兩人漸漸熟悉起來，從陌生的學長學妹，變成了形影不離的同伴。
楊陽總是話很少，不管江邁說什麼，她都只是安安靜靜地聽，偶爾輕輕點頭，身上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憂鬱，像是心裡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心事。她說自己學習不好，課程跟不上，每次考試都提心吊膽，看起來總是悶悶不樂。學校的生活其實很豐富，週二有外語老師組織的舞會，週五晚上有社團活動，週四的晚上還會在操場播放校園電影。校園裡談戀愛的情侶隨處可見，手牽手散步，依偎著看電影，青澀又甜蜜。
學校裡有一條長長的葡萄棚走廊，是全校情侶的聚集地。走廊上方搭著支架，種了幾棵葡萄樹，長勢非常旺盛，枝葉層層疊疊，夏天的時候遮天蔽日，格外陰涼。很多談戀愛的學弟學妹都愛往那裡去，有的真的是拿著書本複習功課，有的卻打著複習的幌子，在葡萄棚下吃著葡萄，說說笑笑，談著屬於少年人的青澀愛戀。
楊陽來自農村，家境普通，性格靦腆又內向，和城市裡的女生相比，多了一份淳樸，少了一份張揚。
江邁總是跟她講自己家裡的事情，講自己的媽媽，講小時候的事，講學校裡的八卦，可楊陽很少過問，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她一開始學的是高護專業，原本想著畢業後做一名護士，穩定又踏實。可她膽子太小，進了實驗室看到相關的教學場景就會忍不住嘔吐，根本無法繼續學習。後來學校統計各項指標，她的身體條件剛好符合航空專業的要求，就轉到了法律系。那個系的課程包含航空、旅遊和酒店管理，上課氛圍相對輕鬆，很多學生上課都在玩耍，沒有太大的學習壓力。
江邁很喜歡楊陽的乾淨淳樸，喜歡她的羞澀溫柔，沒過多久，就把她帶回了自己家見媽媽。
江邁的媽媽見到楊陽，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文靜乖巧的姑娘。楊陽懂事又有禮貌，說話輕聲細語，做事小心翼翼，完全沒有城裡姑娘的嬌氣。媽媽不僅不反對他們來往，還手把手教楊陽跳舞，拉著她一起聊天，把她當成半個女兒看待。那時候江邁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順順利利走下去，畢業之後找一份穩定的工作，結婚生子，過平淡幸福的日子。可他忘了，楊陽才16歲，讀的是3+2的專科，年紀還太小，根本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
他們就讀的是專業院校，對學習成績沒有太高要求，畢業後大多從事普通的工作，沒有太多遠大的抱負。可即便如此，楊陽始終對江邁保持著一段若有若無的距離，不親近，也不疏遠，這讓江邁百思不得其解。他家境不錯，條件優越，他對楊陽更是掏心掏肺，百依百順，他想不通楊陽為什麼總是對他若即若離，不肯完全敞開心扉。
後來在一次傍晚的散步中，楊陽才慢慢告訴他，她媽媽不同意她和市裡的男生談戀愛。她媽媽總說，市裡的人嬌生慣養，看不起農村來的姑娘，將來結婚之後，一定會欺負人，會嫌棄她的出身，嫌棄她的家庭。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紮在江邁心裡，不疼，卻一直隱隱發酸，也讓他更加心疼楊陽。他知道楊陽心裡的不安，更想好好守護她，給她足夠的安全感。
轉眼到了過年，家家戶戶都沉浸在團圓的喜悅裡，江邁心裡卻一直惦記著楊陽，一心想去找她。他只知道楊陽家在附近的一個縣城，卻不知道具體的鄉鎮和地址，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執意開車往那個方向趕。他想給楊陽一個驚喜，想親眼看看她生活的地方，想告訴她，自己不在乎她的出身，會一輩子對她好。
那時候他才18歲，還沒到考駕照的年齡，更沒有拿到駕駛證，只是憑著一股懵懂的衝勁，偷偷開著家裡的車上了路。年少輕狂，無所畏懼，根本沒想過路上的危險，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見到楊陽。
命運弄人，車子行駛到四明街的時候，意外突然發生了。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讓他當場暈了過去，失去了意識。昏迷前，他迷迷糊糊只看到路邊“四明街”三個大字，隨後就被圍上來的陌生人淹沒，耳邊是嘈雜的呼喊聲，再之後，便是一片漆黑。
出發前，他特意給楊陽家裡的老式座機打過電話，告訴她自己要去找她，讓她在家等自己。那個年代手機還沒有普及，是極其稀有的物品，很少有學生能擁有。可江邁因為父親的緣故，家裡條件優越，被媽媽寵著，早早就有了一部手機。而楊陽家，連固定電話都算是稀罕物，整部村子裡也沒有幾部。
江邁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好心人送到醫院的，等他醒來時，躺在病床上，渾身痠痛，動彈不得。他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滿臉擔憂、眼眶通紅的媽媽。媽媽守在床邊，一夜沒閤眼，滿臉疲憊。
媽媽看著他醒來，語氣堅定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一字一句對他說：“你們分手了，以後不要再聯絡了。”
江邁一愣，腦子昏昏沉沉，還沒反應過來，媽媽就接著說，他出車禍昏迷之後，她擔心楊陽會一直傻傻等著，會耽誤自己，就主動給楊陽家裡打了電話。
媽媽在電話裡對楊陽說：“楊陽，我是江邁的媽媽。江邁出了車禍，情況很不好，過不去了。既然你媽媽不同意你們在一起，你們就別再聯絡了。我不想我兒子再因為你出什麼事，你就當他死了吧，以後各自過好各自的生活。”
那時候的楊陽，才只有16歲。
一個16歲的小姑娘，心思單純，內心脆弱，聽到這樣的話，當場就崩潰了，哭得撕心裂肺，哭了很久很久，傷心到不能自已，連話都說不出來她以為她真的死了，有懷疑過阿姨的話，是真還是假？。
江邁躺在病床上，聽完媽媽的話，心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揪緊，疼得喘不過氣，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他太瞭解楊陽了，她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內心敏感又脆弱，這輩子，或許都不會再有人像他一樣，毫無保留、掏心掏肺地對她好。
他既擔心往後沒有人好好照顧她，怕她受委屈，怕她被人欺負；又擔心將來有一個人，對她比自己還要好，好到讓她徹底忘記自己。這種矛盾又糾結的情緒，讓他語無倫次，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心裡只剩下滿滿的遺憾和心疼。
後來傷好返校，有當年的同學告訴他，他出車禍、疑似“離世”的訊息傳到學校後，楊陽傷心了很久很久，整日魂不守舍，不吃不喝，上課也聽不進去，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同學說，楊陽總是一個人待著，說她感覺風裡都有江邁的聲音，走到校園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好像能聽見他的聲音，好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
而江邁，在傷勢痊癒之後，就跟著媽媽搬去了另一座城市，徹底離開了有楊陽的地方，也徹底斷開了和她的所有聯絡。媽媽不允許他再打聽楊陽的訊息，不允許他再和過去的人和事有牽扯，他只能順從，把所有的思念和遺憾，都埋在心底。
這就是他的初戀。
楊陽是第一個走進他心裡的女孩子，乾淨、淳樸、柔弱，帶著農村姑娘獨有的純粹和溫柔，沒有一絲世俗的雜質。這樣一個姑娘，沒有驚天動地的舉動，沒有甜言蜜語，卻讓他刻骨銘心，懷念了整整二十年。
當年他們互相留了QQ號，那是屬於他們那個年代最主流的聯絡方式，是他們唯一能隔空聯絡的紐帶。可後來等江邁穩定下來，再次登入QQ時，楊陽的頭像再也沒有亮過，訊息發過去石沉大海，空間沒有任何動態，好友列表裡的她，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他不知道她是登出了號碼，還是刻意換掉了所有聯絡方式，從此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他有時候會忍不住胡思亂想，是不是因為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沒有過分親近，沒有肌膚之親，沒有轟轟烈烈的經歷，所以這份感情才會如此深刻，如此難以忘懷。他甚至會自我懷疑，楊陽或許早就把他忘了，畢竟二十年過去了，歲月流轉，人事已非，誰會一直記著一段年少時無疾而終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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