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白日總是格外綿長,心光驛站從清晨開始,就不曾冷清片刻。
自從一馨來到驛站,和念安並肩相守這間療愈人心的小屋,所有雜亂瑣碎的工作都變得有條不紊。從前念安一人值守,常常被源源不斷的訪客、堆積如山的心事、繁雜的登記臺賬壓得身心疲憊,忙到連喘息的空隙都沒有。可一馨來了之後,一切都悄然變了模樣。她性子沉穩、細緻耐心,懂得察人心、懂分寸,待人溫柔卻有底線,做事踏實又利落。接待訪客、整理檔案、安撫情緒低落的來人、梳理每日驛站記錄,她總能默默把所有事情打理妥當,省心、省力、更省心。念安無數次慶幸,在無數萍水相逢裡,能遇見一馨這樣溫柔通透、歷經風雨卻依舊善良通透的搭檔。
原本兩人默契相伴、安穩值守的日常,卻因為一則突如其來的訊息,輕輕打破了平靜。
搭檔一馨早已提前續了長假,收拾行囊奔赴遠方,帶著自己的孩子出門旅行散心驛站本就忙的暑假緊缺一馨幫助,一馨原本早已規劃好所有時間,定好在二十五號準時歸崗,守住驛站日常,不讓念安一人犯愁。
可就在她敲定所有行程、做好全部安排的時候,兄長髮來的訊息,讓她久久無法平靜。
兄長告訴她,趁著孩子暑假閒暇,準備帶著一家人去往一座遙遠的城市旅行,而那座城市,恰恰就是一馨生母常年定居生活的城市。兄長思慮許久,終究還是主動提起,本月二十七號,便是生母的生辰,難得一家人恰好身在同城,難得機緣巧合,若是錯過,不知下一次相聚又要等到何年何月。兄長誠懇邀約,希望一馨可以一同前往,趁著生辰之日,與生母見上一面,圓了心底深藏多年的血脈念想。
一馨盯著螢幕上的文字,指尖微微發僵,心底翻湧著無數複雜的情緒。
她原本早已敲定二十五號回崗,堅守驛站,不耽誤任何工作、不辜負念安的信任。可面對兄長真誠的邀約,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拒絕的話語。
她這一生,身世飄零,從小與生母分離,從未享受過一日生母的陪伴與養育。她們之間,只有斬不斷的血緣,卻沒有朝夕相處的溫情,沒有朝夕相伴的過往,甚至連見面的次數,都寥寥無幾。從小到大,她都是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家庭裡小心翼翼長大,懂事、隱忍、順從,習慣了看人臉色,習慣了委屈自己。
血脈是這世間最奇妙、最無解的羈絆。哪怕數年疏離、數年未見,哪怕從未相伴、從未相知,這根與生俱來的絲線,始終牢牢牽引著她的心,無法割捨,無法漠然。
她心裡無比清楚,這輩子,她和生母真正相見相聚的次數,屈指可數,寥寥無幾。人生來日未必方長,若是此番再次錯過,或許餘生,再無這般恰逢其時的相逢機會。
思慮再三,她終究無法狠心推辭,只能默許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遠行。
這麼多年走來,一馨的心裡始終裝著兩份沉甸甸、拉扯半生的情意。
一份是養母的養育之恩。
一份生母的生育之恩。
養母這一生,性格強勢、固執獨斷、控制慾極強,一輩子掌控著她的人生,左右她的選擇。年少替她否定所有良緣,強行敲定那場毀掉她半生的婚姻,在她婚姻破碎、遍體鱗傷、瀕臨絕望之時,依舊為了所謂的臉面、所謂的世俗眼光,一次次逼迫她隱忍、妥協、回頭,一次次將她推入更深的深淵。
養母從不顧及她的委屈,不心疼她的傷痛,只在乎外人的評價、旁人的眼光,只想要一個體面完整的婚姻外殼,卻從來不在乎殼子裡的她是否早已破碎凋零、痛不欲生。
可即便半生被掌控、半生被辜負、半生被傷害,一馨依舊無法徹底狠心斬斷這份養育情分。
她心裡通透,無論養母是以何種方式、何種心態將她養大,無論過往多少委屈、多少傷害、多少不甘,不可否認的事實是,是養母將孤苦無依的她留在身邊,讓她得以長大成人,得以平安活在這人世間。所以關於過去年輕的養母,就當時她的心性,是因為那不甘心的婚姻,也是因為那不甘心的現實生活,又是因為那時貧困的衣食住行,所以養母和養父在婚姻裡無數次的爭吵,多多少少養母無處發洩。就會發現在一馨身上,但是每次養母哭的時候,要帶著孩子回孃家,要帶的永遠是一馨,抱著一馨或者拉著一馨的手去另外一個村莊,也就是養母的孃家。這個畫面那時候一馨也只有四五歲的年紀。
然而歷經半生風雨、半生沉浮,如今的一馨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怯懦、卑微、一味順從、任人拿捏的小姑娘。
她長大了,自愈了,清醒了,也通透了。
她不再盲目迎合所有人的期待,不再委屈自己成全他人,不再為了所謂的親情無底線退讓、無底線妥協。面對養母所有強勢的安排、過分的要求、偏執的掌控,她學會了守住自己的底線,學會了溫柔拒絕,學會了不再內耗糾纏。
她常常在心底平靜告訴自己:我坦然接納養母給予我的所有命運,好與壞、善與惡、苦與難,都是上天賦予我的人生劇本,都是命中既定的安排。我不辯駁過往是非,不糾結曾經對錯,不回頭沉溺傷痛,所有過往皆為序章,所有恩怨皆隨風散,餘生長短,得失聚散,盡數交給天意,交給時間。
放下執念,不是原諒傷害,而是放過自己。
一馨說道:“除了養育之恩,藏在我心底多年的,還有關於生母的所有遺憾與疑惑。過往漫長歲月裡,養母總是在我耳邊不斷灌輸片面的言辭,不斷描摹生母不堪、薄情、自私的模樣,讓我從小到大,心底一直帶著一層偏見與隔閡,以為生母是一個涼薄無情、不堪相待的人。
可隨著年歲漸長,我為人妻、為人母,歷經婚姻苦難,嚐盡人間疾苦,獨自拉扯孩子長大,吃過無數旁人未曾吃過的苦,熬過無數無人知曉的黑夜,我漸漸懂得生養不易、世事兩難。
我心裡慢慢生出清醒的認知:世人皆有苦衷,人人各有天命,未曾親歷她人人生,便無權隨意評判她人選擇。養母口中的片面之詞,未必是全部真相。
如今有機會親自奔赴一場相逢,親自遇見、親自見證、親自了解真實的生母,我的心底,是坦然的,是愉悅的,是釋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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