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突厥地圖在午後的日光下泛黃卷邊,但楚留香的目光牢牢釘在一條虛線標註的路徑上——從阿史那隼的六十里大營向西延伸三百里,連線著突厥後方的一座囤糧城。虛線旁用蠅頭小字寫著三日一運,駝隊兩百,衛兵五百。
這就是他的命脈。楚留香用扇骨沿著虛線輕輕劃過,若斷了這條糧道,阿史那隼那兩萬人馬就是沙漠裡的乾屍。
陳將軍拄拐湊近細看,眉頭緊皺:三百里縱深,你打算怎麼斷?鐵扇營才一百二十人,就算加上關內能調動的騎兵,湊不夠五百。五百對五百,在開闊沙地上打,突厥人的騎射能把你射成篩子。
楚留香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懷中,摺扇啪地合攏:誰說我要在沙地上打?這條糧道要穿過一段叫鬼哭峽的峽谷——兩側巖壁高二十丈,谷底只容四匹駱駝並行。若在那裡設伏,五百衛兵就是甕裡的鱉。
鬼哭峽?陳將軍的臉色變了變,那地方邪門得很。風穿過峽谷時發出的聲音像鬼哭,本地牧民都繞著走。而且地形狹窄,若突厥人用火箭封住峽谷兩頭...
楚留香笑了笑:所以我要的不是五百人,是五十人。人多了反而藏不住。
當夜,他挑選了鐵扇營中身手最敏捷的四十人,加上狗剩和太平,一共四十二騎。每匹馬背上馱著兩捆震天雷——引信經過改良,遇水即燃,遇火即爆。他們趕在午夜前從玉門關西側出城,繞道一百里避開突厥的遊哨,於次日黎明抵達鬼哭峽東口。
峽谷果然如傳說中那般陰森。兩側赤紅色的巖壁被風蝕出無數孔洞,風穿過時發出高低起伏的嗚咽聲,像千萬個亡魂在哭泣。谷底沙質鬆軟,駱駝和馬蹄印清晰可辨——最新的那串腳印,深度約一晝夜。
他們在昨夜剛過去一趟。楚留香蹲在腳印旁,掌心貼著沙面感受溫度,按三天一運的規律,後日夜裡會從囤糧城發下一批。咱們有兩天時間佈陣。
他在谷底選了四段彎道,每段彎道兩側巖壁上都有天然凹槽——那是遠古水流沖刷出的壁龕,足以藏人。楚留香把四十二人分成四組,每組負責一段彎道,任務是在運糧駝隊進入峽谷後,待前隊走過彎道、後隊尚在直道時,同時引爆炸藥,用落石堵死兩頭。
關鍵是時機。他蹲在沙地上用扇骨畫圖,駝隊有前哨十騎探路,後衛十騎收尾。等探路的過了第二道彎,後衛進了第一道彎,整隊拉長成四段,每一段都在你們的爆炸範圍內。同時引爆,駝隊就被切成四截,首尾不能相顧。
太平蹲在他旁邊,忽然問:那五百衛兵呢?
衛兵在駝隊中間。楚留香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沙,爆炸一起,駝隊亂了,駱駝驚了,衛兵的馬也會驚。那時候你們從壁龕裡跳下來,專割韁繩和馬腿——不殺人,只讓馬和駱駝發瘋。畜生比人好對付,瘋了的畜生比刀還好使。
兩天後的子夜,鬼哭峽的風聲格外淒厲。楚留香伏在第二道彎的壁龕裡,腳下是二十丈深淵,谷底一線月光。遠處傳來駝鈴聲,由遠及近,叮噹清脆。
運糧駝隊比預想的長——兩百頭駱駝首尾銜接,中間夾著五百騎兵,壓陣的甚至還有兩架小型拋石機。但楚留香的嘴角反而微微上揚:越多越好,堵死的穀道越長,他們就越難掉頭。
前哨十騎踏過第一道彎。楚留香默數呼吸。過第二道彎。過第三道彎。當最後一名後衛騎兵進入第一道彎時,他猛地揮下摺扇。
四十二枚震天雷幾乎同時被引燃。爆炸聲在峽谷中來回反射,聲浪疊加成驚天動地的轟鳴,兩側巖壁崩塌的石塊如雨般砸落。第一批砸中的是後衛騎兵,碎石連人帶馬埋在下面,慘叫聲被落石聲吞沒。前哨發現不對想退回,但第二道彎的落石已經封死了退路。
混亂的駝隊驚恐嘶鳴,衛兵的戰馬在石雨中狂跳。楚留香從壁龕中縱身躍下,摺扇展開橫掃,割斷了最近三匹馬的肚帶。緊接著四十名鐵扇營士兵紛紛落下,短刃在月光下揮舞,只割繩索和韁繩,不碰人——但被割斷鞍韉的騎兵摔在地上,瞬間被驚駝踩踏。
太平站在最高處的壁龕裡,銅鈴在爆炸聲中瘋狂搖動,用旗語指揮各組收縮包圍圈。她的紅繩在火光中翻飛,鈴聲被峽谷回聲放大成一片驚惶的暴雨。
這場伏擊比鐵扇營的初戰更血腥——不是因為殺的敵人多,而是因為畜生的瘋狂比人類更不可控。有頭受驚的駱駝撞翻了拋石機,石彈滾落壓死了自己的騎兵;有匹戰馬拖著半截韁繩衝入人群,後蹄踢碎了一個衛兵的胸骨。
楚留香在混亂中看見一個突厥百夫長正彎弓瞄準壁龕上的太平。他擲出摺扇,玄鐵扇骨旋轉著切斷弓弦,扇骨餘勢不減,釘入百夫長左肩。那人慘叫著墜馬,瞬間被駱駝淹沒。
一個時辰後,峽谷終於安靜下來。滿地狼藉——碎裂的木箱、散落的麥粒、死傷的駱駝和馬匹,以及兩百多具突厥衛兵的屍體。剩餘的衛兵棄馬徒步向兩端逃竄,消失在巖壁的陰影裡。
鐵扇營清點人數:傷九人,無人死亡。楚留香自己左臂多了一道箭頭擦傷,是混戰中一支流矢留下的,他撕了衣襬纏住,血很快浸透布條。
他靠著一塊巨石喘息,看著滿地糧食——這些原本夠突厥大軍吃半個月,此刻全混在沙礫和血水裡,成了禿鷲和沙狐的盛宴。把傷兵先運出去,狗剩帶人收攏能騎的馬匹。太平,你清點火器餘量。
他抬頭望向峽谷西口的天空,東方泛起了蟹殼青。這一把火燒的是糧草,但燒進阿史那隼骨頭裡的,將是徹骨的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