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這些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他問。
楚留香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要地說了一遍——從沈碧君在大街上撲倒在他面前開始,到趙天豪的追殺,到江心島上的兵器倉庫,到拓跋烈的出現,到蘇文茂的供詞。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任何細節,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也沒說。
周明遠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沈碧君現在在哪裡?”他終於開口了。
“在城裡的鴻賓樓。”
“帶她來見我。”
楚留香沒有動:“周大人,在帶她來見你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問。”
“二十年前,青峰山下柳家莊的案子,是你主審的?”
周明遠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他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楚留香。
“是,”他說,“是我主審的。柳家莊通敵叛國,私通北元,證據確鑿,滿門抄斬。三百七十二口人,一個沒留。”
“柳如風呢?”
周明遠的眉毛動了一下:“柳如風是柳家莊唯一的倖存者。當年他才三歲,被一個家奴藏在枯井裡,躲過了一劫。我知道他還活著,也知道他一直在找我報仇。”
楚留香看著周明遠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愧疚,沒有閃躲,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坦然。
“周大人,”楚留香說,“柳家莊的案子,你有沒有冤枉好人?”
周明遠沉默了很久。院子裡的陽光照在他的白髮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楚留香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楚留香,”周明遠終於開口了,“你知道做官最難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
“不是斷案,不是抓人,不是得罪人,”周明遠說,“最難的是,當你發現自己做錯了的時候,你已經回不了頭了。”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沉。
“柳家莊的案子——”他剛開口,周明遠抬手打斷了他。
“柳家莊的案子沒有錯,”周明遠說,“柳家莊的莊主柳萬山確實通敵叛國,證據確鑿,這一點我可以用性命擔保。但是……”他頓了頓,“我殺的人裡面,有沒有不該殺的?有。肯定有。三百七十二口人,裡面有多少是老人,有多少是孩子,有多少是完全不知情的無辜人?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楚留香沉默了。
“那為什麼柳如風說你是冤枉好人?”他問。
“因為他只知道他的家人被殺了,不知道他的家人為什麼被殺,”周明遠說,“一個人,當他的所有親人都死了,他需要一個理由活下去。報仇,是最好的理由。他恨我,比愛他的家人還深。如果沒有這份恨,他早就活不下去了。”
楚留香無言以對。
“帶沈碧君來見我,”周明遠站起身,“這些東西,我會立案調查。該抓的人,一個也跑不掉。該殺的人,也一個都活不了。這是我能做的,也是我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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