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楚留香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將摺扇插在腰間,又檢查了一遍靴筒裡的匕首。這些天來,他一直保持著這個習慣——無論去哪裡,無論做什麼,隨身攜帶這兩樣東西。不是因為他不相信這個世界,而是因為他太相信了。相信這個世界隨時都有可能給他一個驚喜,或者一個驚嚇。
他走出房間,走廊裡靜悄悄的。他下了樓,大堂裡空無一人,只有櫃檯後面的油燈還亮著,燈芯在油裡發出滋滋的聲響。
王三娘從廚房裡探出頭來。
“這麼早?不吃早飯了?”
“不吃了。”楚留香笑了笑。
王三娘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餛飩走過來,放在桌上,又遞過來一雙筷子。“吃了再走。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你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上我做的飯。”
楚留香看著那碗餛飩,皮薄餡大,湯清味濃,上面還撒了一把蔥花和幾滴香油。他端起碗,三口兩口吃了個精光,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三娘,你的餛飩,是我在京城吃過的最好的餛飩。”他說。
王三孃的眼眶有些紅,但她很快就別過臉去,假裝在收拾桌子。“去吧去吧,別在這兒油嘴滑舌的。記得回來,我還給你做。”
楚留香站起身,走出了客棧。
清晨的杭州城還沒有完全醒來。街上只有幾個早起的菜販在擺攤,還有幾個掃地的老人在揮舞著掃帚。楚留香沿著西湖邊走著,湖面上籠罩著一層薄霧,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他不知道天機閣在哪裡。
但蘇沐晴給他的那句話裡,藏著一個線索——“帶著你的摺扇,一個人來。”他的摺扇不是普通的摺扇,扇骨裡藏著一個小小的機關,機關裡藏著一張薄如蟬翼的地圖。那張地圖是他十年前畫的,畫的是江南的一座小城——蘇州。
楚留香停下腳步,從腰間抽出摺扇,展開。扇面上畫著一幅山水圖,山是蘇州的天平山,水是蘇州的太湖。他仔細看了看,在扇骨的末端找到了一個極小的標記——一個箭頭,指向西方。
向西。
楚留香收起摺扇,轉身朝西邊走去。他走過斷橋,走過白堤,走過蘇堤,走出了杭州城。官道兩旁是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經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遠處的小村莊升起炊煙,雞鳴狗吠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
他在路上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時候到了一個小鎮。鎮子不大,只有一條街,街上稀稀拉拉地開著幾家店鋪。他在一家小客棧裡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繼續趕路。
如此走了三天,第四天傍晚,他到了蘇州。
蘇州城他來過一次,那一次是為了救沈碧君。這一次,他是為了找蘇沐晴。
天平山在蘇州城西,山不高,但風景極好。山上有座古寺,叫天平寺,寺裡有一眼泉水,水質清冽甘甜,據說是蘇州最好的水。楚留香上山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山路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鬆林的聲音。
他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壺酒,正在喝酒。他穿著一身破舊的灰色道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鬍子拉碴——胡不歸。
“你怎麼在這裡?”楚留香有些意外。
“等你。”胡不歸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慕雲天讓我來的。他說你一個人來蘇州,不放心,讓我跟著。”
“慕先生知道我要來蘇州?”
胡不歸點了點頭:“他什麼都知道。你以為他讓你一個人來,就真的不管你了嗎?他只是不想讓你覺得有人在盯著你。”
楚留香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替我謝謝慕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