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在金陵住了七天。
這七天裡，他什麼也沒有做。沒有追查案子，沒有與人交手，沒有趕路。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沈碧君做的早飯，然後在花園裡坐著曬太陽。午後有時候他幫著劈柴，有時候他陪她到集市上買菜，傍晚的時候兩人沿著秦淮河走一段路，看河面上的畫舫亮起燈來，聽岸邊茶樓裡隱隱約約的琵琶聲。
第七天傍晚，他們走累了，在河邊的石階上坐下來。晚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溼潤的涼意。沈碧君脫了鞋襪，把腳浸在水裡，水波一圈一圈地盪開，像在畫著什麼沒有形狀的圖案。楚留香坐在她身邊，望著河面上倒映的燈火，那些光影在水波里碎成一片，又合攏，又碎開。
“楚留香，”沈碧君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跟河水說話，“你明天要走了吧？”
楚留香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河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怎麼知道？”
“你今天劈柴的時候，比平時多了兩捆。”沈碧君的目光依然落在水面上，“你每次要走的前一天，都會多做點事。上次在南昌的時候也是，你臨走前幫客棧的老闆娘修好了那扇搖搖欲墜的窗戶。”
楚留香轉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暮色裡很柔和，睫毛低垂著，河面上的光在她眼底碎成一片溫柔的銀點。他心裡動了動，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窗戶壞了，總要修的。”
沈碧君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任何質問或挽留的意思，只是平視著他，像在看一個她早就認識的人。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她說，“我只是想說，如果你要走，明天早上走。別像上次一樣，半夜偷偷摸摸地溜走。”
楚留香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我上次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沈碧君重新把目光放回河面上，“你怕吵醒我，怕告別太麻煩。可是楚留香，告別這件事，永遠都是麻煩的。你躲不掉。”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水麵。楚留香望著她的側臉，那些藏在心裡的話像河面上的燈火一樣浮起來又沉下去。他想說，我會回來的。想說，等我辦完了事。想說，金陵的桃花明年還會開，我會回來看。但他知道，這些話她早就聽過了，也早就懂了。
所以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坐在她身邊，和她一起望著那河面上的燈光。秦淮河的水在夜裡流得很慢，像一條沉睡的綢帶，把兩岸的燈火都裹進自己懷裡。夜風裡飄來畫舫上女子的歌聲，唱著“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聲音婉轉清越，在暮色裡迴盪了很久。
那天晚上，沈碧君又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時多了一道紅燒肉，多了一碟花生米，溫了一壺更好的酒。兩個人坐在桃花樹下的石桌旁，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這頓飯。誰也沒有提明天的事，彷彿一切都在沉默中說盡了。
夜深了，沈碧君起身收拾碗筷。楚留香這次沒有再坐著，站起來幫她端盤子。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廚房，水聲嘩啦地響起來，碗碟相碰的聲音清脆而溫暖。沈碧君洗碗，楚留香擦碗，灶臺上的油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疊在一起。
最後一碟碗擦乾，楚留香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轉身要走。沈碧君在身後叫住了他。
“楚留香。”
他回過頭。
沈碧君站在灶臺邊，圍裙上沾著幾點水漬，手裡還握著一隻還沒來得及放的碗。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想該說什麼。月光從廚房的小窗裡透進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像披了一層薄薄的霜。
“你要去京城？”她問。
“嗯。有些事還沒收尾。”
“京城那邊的事，辦完了呢？”
“辦完了……”楚留香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想了很久，“辦完了，我就回來。”
沈碧君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碗，然後把它放回了碗架上。她抬起頭，朝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的那種輕。“好。我等你。”
楚留香望著她，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只覺得金陵的月光從來沒有這麼亮過。他想走到她面前去，說點什麼，做點什麼，但腳下的石板路像被什麼拴住了。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說：“嗯。”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廚房，走過後院，走過那棵桃花樹，推開東邊廂房的門。屋裡還殘留著桂花乾的香氣，枕頭上那枝桃花已經謝了一半，花瓣落在枕面上，像幾片褪色的胭脂。他關上門，在床邊坐下，把靴子脫了，躺下來。
窗外的月亮圓了大半，清冷的光從窗紙上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模糊的亮塊。他閉上眼睛，想睡，但那些話那些影子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像風裡打旋的落葉。他在心裡把自己這些年的路走了一遍：從金陵到京城，從京城到杭州，從杭州到南昌，從南昌到鄱陽湖。這一路上他遇見過的人、做過的決定、欠下的情義，像翻書一樣嘩啦啦地過了一頁又一頁。最後，畫面停在沈碧君在桃花樹下的那個笑容上。那笑容暖暖地亮著，讓所有的風塵和刀光都淡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大亮，楚留香就醒了。他收拾好包袱，把摺扇插在腰間，短劍掛在另一側，碧玉簫用一塊舊布裹好，塞進包袱裡。他推開房門時，院裡的露水正重，桃花的花瓣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像下了一夜的霧。他輕手輕腳地穿過院子，走到前廳時，腳步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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