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楚留香沒有走。
沈碧君留他吃飯。飯是沈家老廚子做的，一碟鹽水鴨、一碟炒春筍、一碗蓴菜羹，還有一壺溫過的黃酒。兩人坐在花園裡的石桌旁，頭頂的桃樹在夜風裡輕輕搖動，偶爾落下一兩片花瓣，飄進碗裡。
沈碧君也不挑出來，就著花瓣一塊吃了，嚼了兩下，說：“有點苦。”
楚留香笑了：“桃花瓣本來就是苦的。”
“那你還笑？”
“看你吃苦，我就想笑。”
沈碧君瞪了他一眼，但嘴角還是翹著的。她放下筷子，給自己倒了杯黃酒，端起來慢慢喝。夜色溫柔，花園裡的燈盞不多，一盞紙燈籠掛在廊簷下，昏黃的光籠著他們，像一幅畫。
“京城的事都辦完了？”她問。
“差不多辦完了。”
“那你還走嗎？”
楚留香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月光照在酒面上，泛起一層細碎的銀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喝了一口酒，才慢慢說：“還沒想好。也許會走，也許不會。”
沈碧君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不是一個喜歡刨根問底的人，以前不是，現在更不是。她已經學會了不去追問那些她自己也知道答案的問題。她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那就先別想了。喝酒。”
楚留香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杯壁相撞，發出一聲清亮的脆響，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他們就這樣坐在桃花樹下，一壺酒，幾碟小菜，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京城的事，說南昌的事，說鄱陽湖上的水戰，說寧王臨死前的樣子。沈碧君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話，大多時候只是用那雙明亮的眼睛望著他，像在聽一個很遠的故事。
夜深了，酒壺空了。沈碧君站起身，收拾碗碟。楚留香要幫忙，她擺了擺手：“你是客人，好好坐著。”
楚留香沒有堅持，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背影在燈籠的光裡走動。她端著碗碟走進廚房，灶間亮起了燈，不一會兒傳來洗碗的水聲。他坐在院子裡聽那水聲，覺得比什麼都好聽。
過了一會兒，沈碧君從廚房裡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往他手裡塞了一樣東西。
楚留香低頭一看，是一把鑰匙。銅的，很舊，齒痕都磨得發亮了。
“後花園東邊那間廂房，我讓人收拾出來了。”沈碧君說，“床褥是新曬的，枕頭上放了桂花幹。你要走，明天再走。”
楚留香握著那把鑰匙，金屬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貼在手心裡像一小塊暖玉。他抬起頭，沈碧君已經轉身走了，步子輕快，淺青色的衣裙在廊下消失。桃花的影子落在她剛才站過的地方，風一吹，影子就散了。
他握著鑰匙，在石凳上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朝後花園走去。東邊的廂房果然亮著燈，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暖融融的光。他推開門，屋裡的陳設簡單而潔淨——一張床，一方書桌，一盞油燈，窗臺上放著一隻粗陶瓶，裡面插著一枝新折的桃花。枕頭上確實放了幹桂花，淡淡的香氣混著桃花的甜，讓整間屋子都像浸在春天裡。
他關上門，在床邊坐下，脫下靴子，躺下來。木板床很硬，被褥卻很軟，桂花香若有若無地浮在空氣裡。他望著窗臺上那枝桃花，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透過花瓣，在牆上投下細碎的花影，像一幅淡墨的畫。
他閉上眼睛。這些天來積攢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四肢百骸都沉了下去。他想起很多事——乾清宮裡皇帝瘦削的背影、鄱陽湖面上燒燬的旗幟、寧王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王三娘端上桌的餛飩、慕雲天在城門口遞給他的碧玉簫。最後停下來的，是沈碧君在桃花樹下抬起頭來看他的那個笑容。
他在那笑容裡沉沉睡去，一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滿了半間屋子。窗臺上的桃花的影子落在了枕邊，被晨光鍍上一層金色。楚留香坐起身，發現枕邊多了一張紙條，紙是裁得方方正正的宣紙，字是沈碧君的手筆，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心：“早飯在廚房鍋裡，自己去盛。我去集市買菜，午時回來。”
他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兩遍，疊好收進懷裡，然後穿衣起身。廚房的灶臺上果然溫著一鍋白粥，旁邊一碟鹹菜、兩個煮雞蛋，還有一碟切好的醬牛肉。他盛了一碗粥，站在灶臺前喝了，粥熬得粘稠，米香混著柴火氣，熱乎乎地滑進胃裡。
吃完早飯，他洗了碗，在院子裡走了走。桃花在晨光裡開得更盛了，花瓣上的露水還沒幹，在太陽底下泛著細碎的光。他沿著院牆走了一圈，看到牆角放著幾把新做的竹椅，還有一捆晾乾的花枝。
他搬了一把竹椅到花園裡，在桃樹下坐著曬太陽。春天的太陽不烈，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讓人想閉眼睛。他就真的閉了一會兒眼睛，聽著風穿過花枝的聲音，聽著遠處街市上隱約的叫賣聲。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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