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從鐵器鋪中走出來的時候,日光已經從頭頂偏斜到了西側。
他沒有回頭關門,門板在他身後半掩著,留下了一道約一掌寬的縫隙。
他沿著巷子走回主街,步伐比上午穩了一些,像是已經確定了某個一直沒有落定的方向。
他在路邊一處賣幹餅的攤前停住,買了一塊餅握在手中,沒有立刻吃。
沿著街面走了幾步之後,他在一處橋頭停了下來,靠著橋欄站著。
他把那枚舊蠟塊從袖中取出來託在掌心裡,又看了看那道弧線的形狀和位置,與鐵器鋪中老人指給他看的那道鉤狀弧線,以及刀身頂端的磨損痕——這三道痕跡的形狀和角度都是同一只左手在不同時間段按壓形成的。
第一道痕跡留在鐵印的狻猊印紐尾部,是多年反覆握持的舊痕。
第二道留在蠟塊上,是被壓在暗縫中時印紐末端與蠟面接觸留下的硬質劃痕。
第三道留在薄刃刀身頂端,是握刀的人用拇指或虎口同一位置反覆按壓出來的。
三道痕跡的方向一致,角度一致,只有深度和載體不同。而能同時接觸鐵印、蠟塊和薄刃刀的人,在整個白馬寺的持令人中只有一個——他進入正殿之後,接觸過鐵印所在的暗格,之後又讓了空代他檢查蠟塊和刀痕。他的左手在放下茶杯時顯露出的掌寬特徵,與蠟面上的手掌壓痕吻合。他在講述鐵印歷史時提到印紐被盜的三個月,那三個月恰好是雷震到訪洛陽最為頻繁的時間段,而他能夠如此精確地掌握雷震的到訪記錄,說明那些記錄是由他親自整理的。
他兩次進入正殿談話時都站在香案北側,這個位置可以讓他背對佛像暗影,同時用身體擋住案面上那疊空白紙箋,讓人無法看清那些紙箋是否真的空無一物。
楚留香把咬過一口的幹餅從嘴邊拿開,重新包好放回懷中。
他沿著橋面走過河,在城北街口停了一停,已經可以看到白馬寺正門和門外那段土路了。
寺門敞著,門框邊沿沒有僧人在,庭院中也沒有人影。他走進寺門,穿過庭院走向正殿,跨過門檻的時候,殿內已經有人在等他了。灰袍人坐在香案側面的椅子上,了空仍然站在角落中。
矮几上那盞茶已經換過了,杯口冒著細細的熱氣。香案上那疊紙箋已經不見了,鎮紙也被收走了,案面上空空的,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灰,像很久沒有人碰過那裡一樣。灰袍人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楚留香身上,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輕:你見過那把刀了。你還看到了印紐和蠟塊上的弧線。你在街頭橋頭上站了一陣子,把三者的形狀和角度在腦中疊在了一起,想清楚了一些事。那些想清楚的事情中有一些是真的,有一些是假的。真的那部分我今晚可以逐條告訴你,假的那部分你需要靠自己去排除。
楚留香在門檻內側停下腳步,不再向前。你是持刀的人。但你不是驛站中殺死孫施主的兇手,孫施主死的時候你已經在白馬寺了。你是磨刀的人,但你磨刀的時間比沈渡更早。沈渡磨了半年前那一把,你磨的是八年前那一把。兩把刀外形相同,只有刀身頂端的磨損痕深度不同——舊刀深,新刀淺。
灰袍人將手中的茶杯放在矮几上,茶杯落在木面上時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但這一回他沒有再把它拿起來,而是將手收了回去,擱在膝蓋上,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考慮從哪一段開始說起。
了空站在角落中沒有動,合著的手微微分開了一線,像是準備接話,但灰袍人先他一步開了口:八年前鐵印印紐被拆走的那三個月裡,我磨了第一把刀。當時磨刀的意圖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用同一道痕跡來確認鐵印印紐是否被動過——如果刀身上留下的磨損痕與印紐尾部的舊痕一致,說明兩者被同一雙手握持過。
他頓了一下,後來那道磨損痕被證明是對的,因為在那三個月裡,印紐確實被人握過。握印紐的人把手掌的紋路壓進了蠟面,也把印紐尾部的磨損痕留在了刀身上。那個人在我的記錄中出現過,他當時不知道自己留下的壓痕會變成指向他自己的線索。
灰袍人說到此處又停了片刻,像是在給對話留出一段自然的間隙,然後把後半句補上了: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查到鐵器鋪,也不知道那把刀什麼時候會回到你面前。但我知道當你看到那兩道弧線重疊在一起的時候,你會不需要我親口承認就能確定握刀的是哪一隻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