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在銀杏樹下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那根紅色絲線從臺階側面延伸出來之後,沿著牆根繞過了廊柱底部,消失在廊道內側的一道暗縫中。他沒有追過去看絲線的另一端通向哪裡,只是站在原地把它的位置記住了。
靜慈仍然閉目坐在樹根處,劍橫放在膝面上,呼吸的節奏與之前一樣平穩。楚留香在她旁邊兩步遠的位置站住,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你剛才不在庭院裡。
靜慈沒有睜眼,但她的頭微微偏了一下,像是用耳朵在確認說話的人離她有多遠。我在後院。了空讓我去檢視藏經閣側門的鎖。
鎖有什麼問題?
鎖是完好的,但鎖孔周圍的銅面有一道新的刮痕,像是有人用細鐵絲探過鎖芯,沒有捅開。靜慈終於睜開了眼,目光落在楚留香臉上,探鎖的時間不會太早,刮痕邊緣的銅屑還是亮的,是今天剛留下的。
楚留香把矮胖僧人轉述的那句話在腦中過了一遍。了空說鐵印在最近三個月內被人戴手套碰過,與灰袍人八年來無人碰觸的說法相悖。靜慈又發現藏經閣側門的鎖今天被人探過。而藏經閣正是灰袍人所說鐵印原本存放的夾層位置所在——如果鐵印已經被灰袍人從藏經閣取出來了,那麼今天探鎖的人是在找別的東西。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青石板地面上畫了幾個連線的方向——鐵器鋪、驛站、白馬寺、柏樹林,然後用指腹把它們抹平,抬頭看了看靜慈。了空讓你去檢視鎖之後,還跟你說了什麼?
靜慈把劍從膝上拿起來豎著靠在樹幹上,整理了一下衣襬。了空讓我檢視鎖之前先確認了庭院中所有人的位置。他問的是:雷施主出門之後,還有誰離開過庭院?我告訴他除了雷施主之外,穿黑衫的許施主也離開過,方向是寺後,時間比雷施主晚了一盞茶。
楚留香站起來,朝寺後方向看了一眼。寺後是一片低矮的雜樹林,過了雜樹林就是白馬寺的後牆,牆外是田野。他沒有立刻往後院走,而是先沿著廊道朝臺階方向折返,在那道紅色絲線消失的暗縫前蹲了下來。暗縫位於廊柱基座與地面石板的交界處,縫隙很窄,只夠一根細線壓進去。他用指甲沿著縫隙輕輕颳了一下,觸到一件比絲線更硬的東西——一塊被壓扁了的舊蠟塊,蠟塊上有一道極淺的壓痕,輪廓與三劍印記的線條一致。蠟塊是舊的,被壓進縫隙中的時間不會少於幾個月。他把蠟塊留在原處沒有動,站起來沿著廊道走回庭院中央。
許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到了廊下。他靠在廊柱上,雙手抱在胸前,正看著院門方向。楚留香走近的時候他沒有轉身,但他開口說了一句:雷震的死我也有份。我當時在寺後看到了那個人影,但我沒有出聲喊他回來。
你看到的是誰?
隔了太遠看不清臉,只看到一件灰藍色的袍子,跟驛站裡那個灰藍長袍人穿的相似。那個人從寺後繞到了柏樹林方向,在林邊停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緊接著雷震也經過那片林子,前後差了大約半盞茶。
許沉說到這裡停住了,像是想確認楚留香是否在聽,又像是在考慮下一句該怎麼說。我追了半程,在柏樹林邊緣停了。然後我聽到了那一聲重響——不是刀砍或劍刺的聲音,是鈍器砸在硬物上的悶響。林子裡又安靜了一會兒,我聽到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朝林子另一側去了,但聲音很輕,像是穿了軟底鞋。
你追了半程,為什麼停?
許沉沉默了片刻,雙手從胸前放下來垂在身側。因為我在那片林子的邊緣看到了一條細繩橫在樹根和地面之間,跟旁邊的落葉顏色差不多,如果不是被踩斷了一半,我根本不會注意到。那條繩的位置就是用來攔人的。如果我繼續往前追,我會踩中另一條同樣的細繩,然後從側面有人用同樣方式招呼我。
楚留香沿著廊道走出了寺門。他沒有回頭,沿著寺外的土路朝柏樹林方向走了一小段,然後折向寺後方向。寺後的雜樹林比柏樹林更密,樹冠低矮,遮擋了大半日光。他走進去之後藉著樹與樹之間的縫隙快速掃視了一遍林中的地面。林中沒有腳印,但有一片新翻動的浮土,位置大約在距離後牆兩丈的地方,面積只容一個人蹲下,像是被手掌或衣襬拂過之後蓋了薄薄一層。
他蹲在那片浮土前撥開表層,露出下面的幾片枯葉和一段約兩指長的淺溝,淺溝的形狀像被某種鈍器的一角壓進去留下的。鈍器的壓痕與雷震後腦處的傷口形狀相似,但更淺一些。他用手掌比了比壓痕的寬度,然後起身沿著土路回到了白馬寺正門。那兩個剛才還在寺門口打盹的矮胖僧人不見了,門口只剩下幾個零星的行人經過,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他穿過庭院走進正殿,殿內和剛才一樣昏暗。灰袍人仍站在香案旁邊,鐵匣已經不在案上了。了空站在角落中,雙手合在身前,垂著眼,像一尊被放置在暗處的舊像。楚留香走到香案前站定,看到案面上那疊紙箋仍然壓著鎮紙,一封未動。他又看了一眼角落中的了空,然後將目光重新轉向灰袍人,開口說了一句話,不高不低,正好讓殿內兩個人都能聽清:你說鐵印八年來無人碰觸,了空說最近三個月有人戴手套碰過。你們的說法不一樣,但你們都沒有在各自說完之後糾正對方的說法。這說明你們兩個都在等對方先改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