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往下游漂了約莫一里水路,兩岸的蘆葦漸漸稀疏,河面變寬,水流緩了下來。楚留香把竹篙橫在船舷上,在船尾坐下來,彎腰拾起那隻鐵皮盒。
盒身比看起來要沉,鐵皮被水浸透了之後邊緣微微發脹,接縫處的鏽跡泛著深褐色的斑痕。他把盒子放在膝蓋上翻轉了一圈,盒底和盒蓋之間的那道縫隙確實比剛才看到時更窄了,像是被水汽泡脹的鐵皮自己合攏了。但楚留香注意到,縫隙合攏時留下了幾道極細的劃痕,劃痕的方向與盒身的紋理不一致——是被人開啟過又合上時用指甲或薄鐵片撬動留下的。
他用指甲抵住盒蓋邊緣的縫隙,輕輕向上抬。盒蓋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又像是生鏽太久後第一次被翻開。他又加了一分力,盒蓋驟然彈開,裡面躺著兩樣東西。
一把銅鑰匙,長不過兩指,匙齒的形狀參差不齊,像是被隨意銼出來的,齒尖朝向各不相同。鑰匙柄上有一個小孔,孔中穿過一截細紅繩,繩頭已經磨得起毛了。
鑰匙下面壓著一小塊疊好的油布。油布折得很整齊,四角對齊,壓痕很深,像是被用力折過之後又壓了很長時間。他把油布展開,上面沒有字,只有一副用炭筆勾勒的簡圖——三條河道交匯,交匯處標了一個小叉,叉旁邊畫著一個傾斜的方框,方框的右下角被塗黑了。
那副簡圖底部的邊緣處有一道極不規則的細小裂口,裂口的走向不是直線,而是先往左偏了半寸,又折回來,像被什麼帶著弧度與稜角的東西從下方頂過。裂口附近的油布表面微微隆起,像下面覆著一層較厚的塗層。他伸手用指甲在那道裂口周圍輕輕颳了刮,指尖觸到一處較硬的凸起。他側過鐵盒,讓午後的光斜照在裂口表面,一道極淺的凸痕在光線中顯現出來,只有半個小指甲蓋那麼大,形狀不規則,邊緣微微卷起,像是油布下面糊了某種凝固後的膠質薄片。他用指甲尖沿著那道凸痕的邊緣慢慢分離,油布底側順著原先的摺痕一分為二,從夾層中露出一片扁平的鐵片,兩指長,一指寬,表面磨得極光,像是被人反覆擦拭過。
鐵片的一面刻著一行極細的字,字跡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鹽倉暗格二層,從磚縫向左數五塊,向上數七塊。機簧在右上角,把鑰匙插進去之後向左旋半圈再向右回四分之一圈。如果旋的時候聽到兩聲,立刻放手,磚牆後面有淬毒針簧。
他默讀了一遍,把鐵片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只有一道淺淺的弧線,弧度和他之前見到的同心半圓紋路邊緣一致。
他把鐵片和鑰匙一起放回鐵皮盒中,盒蓋重新合攏,發出比開啟時更清脆的一聲響,像是鐵皮被按回了原位。他站起身,拿起竹篙,朝下游的方向繼續撐船。午後的日光在河面上鋪開一層耀眼的白,船頭切開水面時發出細碎的水聲。他沿著河道拐了一個彎,前方河面驟然收縮,兩岸的堤坡上開始出現廢棄的碼頭樁柱,木樁斜插在水中,樁頂被日曬雨淋得開裂發白。
鹽倉的位置在堤坡後面。他靠岸系船,踩著溼滑的堤坡爬上土坎,面前是一片荒廢的舊建築群。屋頂已經塌了大半,露出黑色的椽木骨架,牆體斑駁,牆根處堆積著碎磚和灰泥。幾扇窗戶黑洞洞的,窗框朽爛得只剩下邊框,像一排空洞的眼眶。
他沿著一面完整的山牆走到盡頭,找到了那面磚牆。牆面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垢和苔蘚,磚縫之間的灰泥大部分已經剝落,露出向內凹陷的空隙。他蹲下身,從最左側的磚縫開始計數,向左數到第五塊磚,向上數到第七道磚縫,找到了那個位置。
那是一塊和周圍磚石沒有區別的青磚,但磚縫中的灰泥顏色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些,像是最近被人動過又填了回去。他伸手按住那塊磚的左上角,輕輕向裡推了一下,磚面微微向內沉入,然後停住了。他又試了推磚面的中部,這次磚塊向後縮入約半寸,露出一個窄長的孔隙,剛好能容納那把銅鑰匙的柄端。
他把鑰匙插進去,鑰匙柄上的紅繩貼著磚面垂下來。按照鐵片上的指示,他握住鑰匙柄向左旋了半圈。磚牆內部傳來一聲低沉的金屬摩擦聲,然後又旋迴四分之一圈,摩擦聲變成了一聲輕而短的,像是某個機件卡入了預定位置。他停下來等待了片刻,沒有聽到第二聲。他慢慢鬆開了手,鑰匙穩穩地停在原處。
磚牆內部開始震動,細碎的灰泥從磚縫中簌簌落下,那塊青磚整塊向內退入,露出一個寬約一尺、深約兩尺的暗格。暗格底部鋪著一層乾草,草已經脆化發黃,稍微一動就碎裂成粉末。草下面躺著一隻扁平的漆木匣子,匣面塗著黑漆,漆面已有裂紋,裂紋的走向像是一張乾涸的河床圖。
他把漆木匣子取出來,捧在手上。匣子很輕,輕得像是空的。但匣蓋與匣身之間的縫隙處封著一道暗紅色的蠟封,蠟封完好無損,沒有被撬開過的痕跡。蠟封上面印著一個圖案——兩個同心半圓,圓心處一個圓點,與他懷中的鐵片紋路完全吻合。
陽光從破敗的窗框外斜射進來,把暗格內的磚牆照出一片暖色。楚留香看到那塊青磚退入後露出的內壁上,刻著一排小字。字跡很淡,像是用鐵釘之類的東西倉促劃上去的,筆畫深淺不一,但排列整齊,每個字都獨立清晰地刻在磚面上,像是被反覆摩挲加深過:環為信,刀為契,鐵為憑。三者聚,影樓之根現。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銅環,看了看船上的窄刃刀,又看了看手中的漆木匣和鐵片。三樣東西確實都齊了,但匣子還沒有開啟。蠟封完整,說明裡面的東西從未被人動過。他把漆木匣子貼近耳邊輕輕晃了晃,匣內沒有聲響,空得徹底,像是一段被封存了太久、已經乾透了的舊時光。
他把匣子收進懷中,和銅環、鐵片放在一起。然後拔出那把銅鑰匙,青磚自動恢復了原位,磚縫間的灰泥像是自行彌合一般重新填滿了空隙,連顏色都變得和周圍別無二致。他站起身朝窗外望去,日光已經開始偏西了,斜斜地從破窗框外照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明暗分界。
他走出破敗的鹽倉,沿著堤坡回到岸邊。船還系在原處,竹篙橫在船舷上,一隻水鳥站在船頭,見他走過來便撲稜稜地飛走了,翅膀擦過水麵,帶起一小串水珠,在午後的光線裡閃了一下又暗了下去。遠處河面上開始起風了,水波變得細碎而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下緩緩移動,攪動了整條河的表面。
他解開船繩,跳上船頭,竹篙入水的時候,感覺到篙尖觸到了什麼硬物——不是河床的泥沙,而是一個邊緣平滑、表面堅硬的東西,像是一塊被人放在河底的扁平石板。篙尖在石板上滑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凹陷卡住了一瞬,又滑開了。水底深處隱隱傳來一聲沉悶的迴響,像是水下有一個空腔被擾動了。
他收起竹篙,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離西山還有一段距離,子時還有將近五個時辰。他從懷中取出那隻漆木匣子,放在膝上,看著那道暗紅色的蠟封。蠟封上的同心半圓圖案在傾斜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半圓的內側有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細痕,細痕的盡頭指向匣蓋與匣身的接縫處,像是在告訴開啟它的人應該從那個位置下手。
他用指甲抵住細痕指向的接縫位置,輕輕一挑。蠟封裂開了一道縫,一股陳舊的木質氣味從縫隙中飄散出來,混著某種更淡更幽微的氣息,像是乾透了的草藥,又像是一種舊墨在紙上放了太久之後殘留的味道。匣蓋緩緩開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