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香帥傳奇》第14章 楚留香傳奇之多情浪子1?(1)

作者:零度溫差·8小時前

楚留香沿著河灘走了不到一里路,那陣槳聲就變得更清晰了。不是一艘船,是兩艘——一前一後,間隔約莫半里,槳聲的節奏一長一短,像是有人在用某種特定的拍子傳遞著同一句口令。

他在一處凸起的土坡後面蹲下來,撥開面前的蘆葦朝河面看去。上游方向果然有兩艘船正在順流而下。前一艘船身狹長,烏篷低矮,船頭沒有點燈,但藉著月光能看到船頭坐著一個撐篙的人影,身形瘦小,像是女子。後一艘船大一些,艙中透出暗沉的光,船尾坐著兩個模糊的人影,像是一直保持距離跟著前船。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前船的船身上。船吃水比正常略深,船尾的吃水線幾乎貼著船舷邊緣,像是船底艙裡確實裝了很重的東西。他默默計算了一下船速和水流的方向,如果繼續順流而下,那艘船會在大約兩炷香後經過他所在的位置。月光從雲層中露出,照在船頭的方向,他看到那艘船船頭的竹篙上繫著一塊灰白色的東西——布料,像是從某件舊袍上撕下來的。

梅老頭的灰布舊袍。

楚留香沒有急著動。他從懷中取出那隻鐵匣,在土坡背面找了一處略微平整的沙地蹲下,把鐵匣放在膝蓋上。月光正好照在匣面上,那道從匣蓋中央穿過的細縫在月光中顯得格外清晰。他觀察了片刻那道縫隙,注意到縫隙並不直——在靠近匣蓋右端約一寸處略微拐了一個彎,形成了一個極小的彎折角,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他用指甲試著沿著那道縫隙輕輕劃了一下。縫隙的深度均勻,邊緣光滑,像是被某種極薄的利刃反覆劃過多次。他忽然想起橋墩石縫中那兩根針的用法——他取出自己那根繡花針,將針尖對準縫隙右端那個彎折角的位置,斜著插了進去。針身進入縫隙約三分深時,他感到針尖觸到了某種彈性的阻力。他順著縫隙的方向輕輕橫向拉動針身,像在綢布上劃開一道口子一樣,針尖在縫隙中平穩地滑過了整個匣蓋的寬度。

匣蓋發出輕微的聲,從中間彈開了一道窄縫。他把繡花針收回,掀開匣蓋。

鐵匣內部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和木盒裡的那層質地相同。絨布正中央放著一件東西——是又一枚銅指環,和他右手小指上那枚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在於這枚指環的環面內側刻著一行極細的小字。他藉著月光仔細辨認,字跡和木盒中那枚的筆跡一致,內容卻不同:針有三根。你拿到第三根針的時候,才是真正的開始。

他把指環取出來,放在掌心掂了掂。環身比手上那枚稍微厚一些,內側除了刻字之外還有一道細細的凹槽,像是某種卡槽結構,能卡住什麼東西的末端。他試著把繡花針的針尾放進那道凹槽中,針尾和凹槽剛好貼合,嚴絲合縫,像是專門為了這個用途而打造的。

鐵匣底部還有一層薄薄的夾層。他掀開絨布,夾層裡壓著一張同樣月白色的綢布,疊得極小,只有兩指見方。展開之後上面沒有繡圖,只有一句話,用淡灰色絲線繡著:第四幅圖不在布上,在你自己身上。你身上那件舊袍的裡襯,翻過來。

楚留香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舊袍。袍子是蘇蓉蓉縫的那件,穿了好幾天了,沾過泥水,染過油漬,右側袖口還被柳樹枝掛開了一道小口。他脫下外袍翻過來,在月下抖開,裡襯的布料原本應該是一片均勻的月白色,但他順著裡襯邊緣仔細看了一遍之後,在左肩內側的位置看到了一排淡灰色的針腳——那些針腳不像是縫補用的,倒像是用極細的絲線繡出了什麼輪廓。

他把袍子湊到月光下,沿著那排針腳的走向慢慢看過去。針腳構成了一行小字:船尾有暗栓,拔則艙散。

楚留香看著這行字,在那片安靜的河灘上獨自坐了片刻,把整件事的拼圖在腦海中重新整理了一遍。那艘船底艙裡裝的是火藥,這是橋面上的人親口說出來的。船尾暗栓一旦被拔掉,船底艙板會散開,火藥入水就會失效。梅小蝶在前一艘船上,他需要的只是靠近船尾,在那根暗栓被觸發之前夠到它。而船尾的位置距離水面剛好是一個正常人手臂能夠到的範圍——只要船速夠慢,或者他夠快。

他重新穿好外袍,站起身從土坡後面走了出來。兩艘船已經又近了一段距離,前船的輪廓在月光中更加清晰了。他沿著河灘快速向下遊方向跑了約莫百步,選了一處河道略微收窄的淺灣,那裡的水流比別處慢,岸邊有一棵傾斜的老柳,樹幹伸向水面,枝條垂入水中。

他踩著柳樹的樹幹走到盡頭,在枝條最密處蹲下,透過柳葉的縫隙看著河面。前船緩緩駛來,船速確實不快,像是有人在控制著槳葉的節奏。船頭坐著的那個瘦小身影側身對著他,那身影的輪廓他認得——確實是梅小蝶。她的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姿勢僵硬,像是被人叮囑過不準回頭。

船身經過柳樹下方的水面時,楚留香沒有直接跳上船。他先看準了船尾的位置,在船尾經過他腳下的一瞬間,他單手握住柳枝向下一蕩,整個人在空中畫出一道短弧,雙腳落在船尾艙板上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船身微微晃了一下,但船頭的撐篙人似乎沒有察覺。

他蹲在船尾,手掌貼著艙板表面快速摸了一圈。艙板的接縫處用桐油灰抹得嚴實,看不出哪裡有暗栓的痕跡。但他的指尖順著接縫摸到船尾邊緣的木板時,摸到了一處略微凸起的稜角——像是有一根細鐵棍插在木板中,棍頭被漆成了和艙板一樣的顏色。他捏住那個凸起輕輕轉了一下,鐵棍紋絲不動。他又試著向外拔了拔,鐵棍鬆動了大約半寸,艙板下方的水聲忽然變大了一些,像是有什麼縫隙正在被開啟。

他正要繼續拔出鐵棍時,船艙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不是梅小蝶的聲音,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你來得比我想象中快了三息。

艙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一張臉露了出來。那張臉很年輕,眉目清朗,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短衫,腰間掛著一隻扁平的竹筒——竹筒男。他坐在艙內的矮桌旁,手裡端著一碗茶,茶麵上浮著幾片粗老的茶葉,和茶棚裡那碗一模一樣。

楚留香的手停在鐵棍上,沒有繼續動。他看著竹筒男說了一句話:那艘裝火藥的船是你放的。

竹筒男搖了搖頭。火藥是真的,船底艙也是真的。但我不是放火藥的人——我是截火藥的人。船底艙裡的火藥已經被我換過了,現在艙裡裝的是河沙和碎磚,引線也斷掉了。他放下茶碗,從桌下拿出一截已經被剪斷的引線放在桌面上,真正的火藥船在你們下游兩裡處。橋面上那個人告訴你的,是真話,但不完整。

那這艘船為什麼還要放出來?

因為你不坐這艘船,就趕不到真正的火藥船前面去。那艘船比這艘快一倍,一盞茶後就會經過斷橋東面的淺灘。你從這艘船的船尾跳下水,順流遊兩裡,剛好能在那艘船進入淺灘之前攔住它。

楚留香聽完之後,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截已經鬆動了半寸的鐵棍。他把鐵棍重新推回原位,艙板下的水聲也隨之消失了。他站起身,站在船尾的月光中,低頭看著艙內的竹筒男,沉默了片刻之後問了一句話:你師父在石室那面鏡子裡放了一張紙條。紙條上說看到這行字的時候,你已經進了第三道門。第三道門之後是什麼?

竹筒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看著楚留香說了一句話:第三道門之後是第四幅圖。第四幅圖在你身上,不在布上,也不在鏡子裡。你身上那件舊袍的裡襯翻過來之後看到的船尾暗栓拔則艙散——那句話,是你自己看了第四幅圖之後,由你自己繡上去的。

楚留香微微一愣。他低頭看著自己翻開的袍角,那排淡灰色的針腳在月光下清晰可見。那些針腳確實和他見過的所有繡法都不一樣——不是梅老頭的風格,不是蘇蓉蓉的風格,更像是一個初學者用不熟練的手法慢慢繡出來的。

他還沒來得及再問,竹筒男已經吹熄了艙中的燈。船身在一片黑暗中重新恢復了平穩的行駛,月光照在船頭,把梅小蝶端坐的輪廓勾成一道靜默的剪影。楚留香蹲在船尾,手掌按著那根暗栓的位置,感受著船身在水面上平穩移動帶來的細微震動。在他前方約兩裡處的黑暗中,另一艘船正以更快的速度順流而下,船底艙裡裝滿了真正的火藥,引線已經燃到了三分之一。風聲和水聲在夜色中交織成一片,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座夜穹之下靜靜倒數,等著一個人在這段距離裡跑贏那根燃燒的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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