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香帥傳奇》第15章 楚留香傳奇之多情浪子1?(1)

作者:零度溫差·4小時前

楚留香從船尾躍入水中時,身體入水的角度是斜的,幾乎沒有激起多餘的浪花。冰冷的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瞬間浸透了他的短衫和褲腿。他在水下閉住呼吸,藉著月光透過水麵的微光辨認了一下下游方向,然後發力向前游去。

水的阻力比他預想的要大。他遊了大約半里之後浮出水面換了一口氣,同時快速掃了一眼河道——前方拐彎處隱約有一道更深的船影正在順流而下,速度確實比剛才那艘船快了許多,船身狹長,吃水線壓得很低,在水面上劃出一道平直的白線,像一把貼地飛行的刃。

他重新潛入水中,以更快的速度朝那艘船的方向靠近。河床在拐彎處收窄,水流變急,兩岸的柳樹在頭頂掠過,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的銀色鱗片。他遊過拐彎處時,感覺到前方的水流中多了一股異常的湍動——不像是自然的河道走向,倒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水下移動。

他停下動作,懸浮在水中,側耳去聽。在水中聽到的聲音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但前方大約兩三丈處的水流中確實有規律的擾動聲,像是有人在用側泳的方式朝他接近。那個聲音的節奏很穩,速度不慢,正從斜前方攔截而來。

楚留香沒有後退。他在水中微微調整了身體姿態,讓自己的身形更貼近河床底部,沿著泥沙質的底層向前滑動,手指輕觸河底的石塊借力,幾乎沒有產生額外的水流擾動。那陣規律的划水聲從他上方約半丈處透過,沒有發現他。

他等那個聲音過去之後才浮出水面,吸了一口氣,然後看到那艘火藥船就在前方不到兩丈處。船尾對著他,船速比他剛才判斷的還要快一些,船尾的吃水線上方約一掌處有一道淺淺的凹槽,像是船板被人為削薄過,位置和暗栓應該設定的區域大致吻合。

楚留香伸手抓住了船尾邊緣的一截外露木料,借力將身體從水中提上半寸,只留胸口以下的部分還在水裡。他用右手沿著船尾邊緣向上摸去,指尖掠過潮溼的木板表面。他摸到第三塊木板的時候,指尖感到了一個明顯的凹陷——是一個扁平的凹槽,大小正好能容納一枚銅指環的厚度。他把右手小指上那枚指環取下來按入凹槽中,輕輕轉動了半圈。凹槽下方的船板內部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彈動聲,一道窄縫從船板表面裂開,露出一截細鐵棍的末端,和他在那艘假船上摸到的暗栓一模一樣。

他握住那截鐵棍向外拔出。鐵棍比他想象的更長,拔出約三寸之後,他感到船底傳來一陣震動,像是艙底的某塊板材已經鬆動了。他正準備繼續拔的時候,頭頂傳來一個聲音——不是從船艙內部傳來的,是從船尾上方的岸上傳來的,隔著幾丈遠的河面,聲音被夜風和流水削得細而尖:那根暗栓拔不得。你拔出來,火藥落水之後就沉底了——但你猜那船底艙裡裝的是不是火藥?

楚留香的動作停了。他的目光從鐵棍上移開,沿著聲音的方向朝岸上看去。岸上站著一個人,月下看得清楚——灰白色短衫,腰間竹筒,正是竹筒男。他不知何時已經從後一艘船上上了岸,站在河道高處的一塊岩石上,手裡拿著那根已經剪斷的引線,正在指間繞圈。

如果你剛才那艘船上說真正的火藥船在下游兩裡處是假的,楚留香說,那你現在來追我,是在幫我還是攔我?

竹筒男沒有回答。他把引線收進袖中,從岩石上輕輕跳下來,沿著一道平緩的斜坡走到水邊。河岸和他之間隔著一丈寬的水面,他站在岸邊看著水中半浸著的楚留香,說了一句話:那艘船底艙裡裝的確實不是火藥。是魚油。很稠很厚的魚油,用油布包了三層,外面封蠟。如果那根暗栓被拔掉,油布包會散開沉入水底,封蠟在下沉過程中被水壓擠破,魚油會從水底浮上來鋪滿整段河面。然後有人會從上游放一船點著了的蘆葦稈下來——整條河會燒成一道火牆。船頭坐著的那個不是你認識的人,那件袍子是假的。

楚留香的手指從鐵棍上鬆開了。鐵棍在彈力作用下緩緩退回凹槽中,船板重新合攏,縫隙消失,像從來沒有被開啟過。他讓自己完全沉入水中又浮起來,把臉上的水抹了一把,看著岸上的竹筒男說了一句:你真的截火藥了嗎?

截了。竹筒男從懷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油布包,在月光下亮了亮,火藥在這裡。一整包,引線被我拆下來了。那艘船上的所有東西都是用來引你拔暗栓的——你拔了暗栓,火牆點燃,你被困在火牆之中,船上那個人會從船頭翻進水裡從上游方向離開。而我站在岸上,拆引線截火藥,從頭到尾什麼都沒做錯。

楚留香看著竹筒男手中那隻油布包,慢慢從船尾邊緣遊開,讓河水的流動把自己和船身之間的距離拉開了一些。夜風從上游方向吹下來,帶著乾燥的草木氣息,把他的溼衣吹得貼在身上,涼意浸透了皮膚。

你剛才說那根暗栓拔不得,楚留香說,聲音在夜風中有些發澀但依然平穩,那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為了讓我不拔暗栓。我既然不拔了,船就繼續往下游漂,火牆就燒不起來。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竹筒男把油布包重新收進懷中,點了點頭。他朝楚留香這邊看了一眼,月光把他的面容照得很清楚——那張年輕的臉在月色中顯得格外平靜,平靜得像是這場夜河上的追逐、水下的暗流和火藥的火光都與他無關。他轉身朝岸上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下來,側過臉說了一句:但我今晚做了這麼多事,不只是為了截一包火藥。我是在替梅老頭試你——你剛才在船尾摸到暗栓之後,停了一瞬。那不是因為你在想能不能拔,是因為你在拔之前先聽了一下水下的聲音。我師父說過,能聽到水下聲音的人,才能看到第四幅圖。

他說完這句話,順著河岸的陡坡走了上去,身影很快融入了柳樹林的暗影中。夜風把柳枝吹得輕輕擺動,像有人在月光下慢慢翻開一本舊書的紙頁,一頁接一頁,每一頁都是空白的,只有翻頁時帶起的那陣氣流在夜色中留下一點點微涼的觸感。

楚留香從水中游回岸邊,踩上溼軟的河灘。他回頭看了一眼河面,那艘船已經漂遠了,船影在水面上越來越小,像一道被夜色緩緩收回的墨線。他伸手摸了摸懷中的物件——鐵匣、銅指環、繡花針、三幅綢布、木盒——都在,只是全被河水浸透了。綢布吸了水之後變得沉甸甸的,貼在胸口冰涼而厚重。

他擰了擰衣襟上的水,抬頭看了看月色。月亮已經偏西了,河面上的銀光變得更加清冷。他沿著河灘朝下游方向走去,走了約莫一里路之後,在岸邊發現了一隻翻倒的舊木盆,盆口朝上,盆底積著淺淺的雨水。木盆旁邊的溼泥上印著一行清晰的腳印,腳印的大小和走向和他之前在柳岸蘆葦叢邊見過的一致,像同一個人用同樣的步伐留下了另一段更近的記錄。他把舊木盆翻過來扣在岸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然後在那塊石頭上坐下,夜風吹著他溼透的衣衫,月光照著他手中那枚從鐵匣中取出的指環。指環內側的凹槽在月下泛著幽暗的光,像是一道等待被填入的細縫,一頭連著已經走過的水路,另一頭通向夜色中尚未揭開的那片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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