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香帥傳奇》第16章 楚留香傳奇之多情浪子1?(1)

作者:零度溫差·2小時前

楚留香在石頭上坐了一陣,夜風吹得差不多了,外袍上的水已經不再往下滴,而是變成了一層潮溼的涼意貼在皮膚上。他把那件舊袍脫下來鋪在石面上,用手指將裡襯的那排淡灰色針腳重新撫平了一遍,然後坐在月光下仔細看了起來。

針腳確實很淺,淺到如果不把布料對著光根本看不出來。他在月光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之後,注意到一件之前沒發現的事——那些針腳不是用同一種線繡的。大部分字跡用的都是灰色絲線,但字左半部分的那一撇,用的是一根極細的銀線,在月光中隱隱泛著一絲和周圍不同的光澤。銀線的針腳比灰線粗一些,像是繡完了整行字之後又補上去的。

他正要仔細辨認那根銀線,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不輕不重,踩在河灘的沙土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走幾步停一下,像是在確認方向。他沒有回頭,只是把外袍拿起來抖了抖,像是準備重新穿上。

你溼成這樣還想著穿,那件袍子裡面繡的那些字,被水泡過之後會變淺的。說話的聲音從身後不遠處的柳樹陰影中傳出來,正是蘇蓉蓉。

楚留香轉過身來。蘇蓉蓉站在柳樹下,手裡提著一盞小燈籠,燈芯壓得很低,光線只照亮她腳邊的一小片地面。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舊短褂,頭髮用布帶隨便系在腦後,看上去像是趕了不少路。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楚留香溼透的模樣,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一個不太好忍的笑,但聲音還是很平穩的:那件袍子我縫了三天,你穿著它下了兩次水。

三次。楚留香糾正她,語氣認真,算上從石室下水那一次,是三次。

蘇蓉蓉嘆了一口氣,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從身後揹著的一隻藍布包袱裡抽出一條幹布巾遞過去。楚留香接過來擦了擦頭髮和脖子,然後把外袍翻過來攤在膝上,指了指那個字旁邊的銀線針腳:你看這個,和其他針腳不一樣。

蘇蓉蓉湊過來看了一會兒。她看了很久,眉頭微微皺起又鬆開,然後把燈籠舉近了些。藉著燈籠的光,她伸出手指輕輕捻了一下那根銀線,又捻了捻旁邊的灰線。過了一陣,她慢慢直起身,看著楚留香說了一句話:這根銀線不是繡上去的,是縫上去的。針腳從布料正面穿進來、從反面穿出去,和正常的繡法方向是反的。繡那行字的人先用灰線繡了整句話,然後另一個人拿銀線從布料背面把字那一筆重新描了一遍——從布料的背面下的針。這個手法和繡莊二樓那根反彆著的針一模一樣。

楚留香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把外袍重新穿好,銀線的位置貼在左肩內側,隔著布料幾乎感覺不到。他繫好袍帶,抬頭看了看蘇蓉蓉,問了一句話:你從船上下來的?

船停在梅渡南岸下游四里處的蘆葦蕩裡。我等你等了半天沒見你回來,就順著河岸一路找過來了。蘇蓉蓉從包袱裡又摸出一隻油紙包遞給他,裡面裹著兩塊幹餅,吃吧,你從昨天到現在只吃了一塊藕粉糕。

楚留香接過油紙包開啟,咬了一口幹餅。餅很硬,嚼起來費勁,但在夜風和潮氣裡顯得格外實在。他嚼了幾口嚥下去之後說:梅小蝶還在船上,船被人換了方向,現在不知道漂到哪裡去了。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在那艘裝魚油的船上。

梅小蝶已經不在船上了。蘇蓉蓉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月亮很圓,我順著河岸找你的路上,看到一艘船擱淺在淺灘上,船頭沒有人,船艙裡有一隻翻倒的茶碗和一件灰布舊袍。船底有一道被利器割開的裂縫,切口很大,像是有人從裡面用刀劃開的。

楚留香停住了咀嚼的動作。他把剩下的餅包好放在石頭上,看著蘇蓉蓉,月光下她的神色認真而沉靜,不像是在開玩笑。她的語氣依然平靜,但在說到那道裂縫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像是一個細心的人在做一件細小而精確的事情時,在指尖感受到一絲比預期更澀的阻力,心中微微一沉,只是沒有停下手裡的活計:那道裂縫是用一把窄刃短刀劃開的,刀刃從船板內側向外側切出去。有人在船底艙裡劃破了船板之後從水下逃走了。切口邊緣還掛著幾根深藍色的線頭——線頭和梅小蝶那件月白綢衣袖口三瓣梅花繡花的線色不一樣,偏深偏粗,像是粗布衣裳上扯下來的。

楚留香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褲子上的沙土。他把那兩塊沒吃完的幹餅包好收進懷中,那根銀線針腳貼在他左肩內側,隨著他站起來的動作微微拉緊了一下布料,像是一根剛被重新繃起的弦在安靜地調整著自己的張力。他抬頭看了看月亮的方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河灘的方向,然後對蘇蓉蓉說了一句話:我身上這件舊袍裡襯的銀線,和你在船底切口的邊緣發現的深藍色線頭,如果放在一起對比一下,你會不會覺得它們用的是同一種捻法?

蘇蓉蓉舉著燈籠湊近了一些。她伸手翻了翻楚留香左肩內側的銀線針腳,從包袱裡取出她在船底收集的一小截深藍色線頭,舉在燈籠光下和銀線並排看了幾眼,然後放了下來。她的目光和楚留香的目光在燈焰的余光中輕輕碰了一下,像兩條從不同方向流過來的水在同一個轉彎處匯合,之後又分開,各自匯入了更寬的河道里。她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重新把那截線頭收進包袱中,把燈籠又壓低了一些,讓光只照亮兩個人腳前不到三尺的地面。夜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溼泥和水草的氣味,那片夜色中唯一還在亮著的光線,像一粒被風吹得忽左忽右的火星,將將熄滅之前正在重新找到自己的方向。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