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和蘇蓉蓉趕回姑蘇城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發白了。城門口的守卒打著哈欠靠在門洞邊,看他們兩個渾身溼透、風塵僕僕的樣子,連問都沒問就擺擺手讓他們進了城。
清晨的街道上已經有了早起的攤販,賣菜的、賣早點的、挑著水桶的腳伕,把青石板路面上濺了一層溼漉漉的水痕。楚留香和蘇蓉蓉穿過這些熱鬧的人群時腳步沒有停,徑直朝城南的老槐樹巷走去。
繡莊的院門還和他們離開時一樣虛掩著。楚留香推門進去的時候先在院子裡站了片刻,目光掃過那兩棵梅樹。清晨的光線中花瓣上沾著露水,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花瓣,像是昨夜又落了不少。但他在梅樹下看到了一樣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樹根處的泥土中嵌著一枚極細的銀針,針尖朝下,針尾露在外面約莫兩分長,在晨光中微微閃光。
他彎腰把那根針拾起來。針身比普通繡花針長一些,和他懷中那三根針的材質相同,但針尾沒有凹槽,是光滑的圓形,像是被特意磨掉了原來的標記。他把銀針翻過來看了看,針身中段有一道極淺的環形刻痕,像是曾經被什麼東西反覆磨過。
蘇蓉蓉已經推開了正屋的門。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先走了進去,沿著樓梯上了二樓。楚留香跟上去的時候,看到她正站在那張工作臺前,那幅月白色的繡圖還在臺上,白布還蓋著,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蘇蓉蓉掀開白布,沒有碰繡圖,先繞著工作臺走了一圈。她走到臺子背面蹲下來,燈籠還亮著,光照在臺板底面的木紋上。她伸手沿著臺板底面的邊緣摸了一圈,手指在某處停住了,然後輕輕一摳,板底露出一道極細的縫隙,像是木板與木板之間被嵌入了什麼東西。
這裡被撬開過。她說,有人在我們之前把臺板底面的夾層翻過一遍。
楚留香走到她旁邊蹲下。臺板底面確實有一道新鮮的撬痕,邊緣的木刺還沒有完全壓平,像是最近才被什麼東西撬開過。撬痕的位置恰好和他之前用繡花針挑開的那塊薄木板在同一片區域,但方向相反——那人是從另一側下的手。
有人比我早了一步。楚留香說。
蘇蓉蓉站起身,繞到工作臺正面,伸手把繡圖從繡架上輕輕取下來。繡圖比看起來要重一些,布面繃得很緊,背面用一層極薄的漿紙裱著,讓繡線不會鬆散。她翻轉繡圖,背面的漿紙平整光滑,看不出什麼異常。但她的手指在漿紙邊緣摸了一圈之後,停在右下角的位置,那裡漿紙的邊緣比別處略微厚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墊高了。
她從包袱中取出一把小剪刀,沿著漿紙邊緣小心翼翼地剪開一道口子。漿紙被揭開之後,露出下面一層暗黃色的舊紙,紙面上畫著幾道彎彎曲曲的線條,線條交匯處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圓圈中心寫著一個字——。
掀圖見根。楚留香低聲念出袍襯上的那句話。
舊紙上的線條佈局和他在繡圖正面底稿中看到的河流道路線條很像,但更詳細,多出了幾條岔道。圓圈的位置在三條線交匯的地方,字跡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是被人描過很多遍。圓圈外側還有一行小字,字型極小:根在井底,井在繡莊西北三里。井沿有三瓣梅。
蘇蓉蓉把舊紙從漿紙背面完整地揭下來,疊好收進包袱中。她把繡圖重新繃回繡架上,蓋好白布,然後站起身朝楚留香點了點頭,像是做完了一件早就該做的事。
楚留香站在窗邊,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方亮色的梯形。他望著窗外街道的方向。街道上的人比剛才多了,叫賣聲和車輪聲混雜在一起,一隻黃狗正蹲在街對面的牆根下伸懶腰。它的尾巴尖微微翹起,身體整個弓成一個流暢的弧度,像是在即將到來的喧鬧之前調整好呼吸的節奏。
他正要轉身下樓的時候,目光掃過窗臺外側——他之前在窗臺邊沿看到的那半枚拇指指紋還在原處,但指紋旁邊多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枚極小的油漬,顏色比周圍略深,和他在木樁破布上、茶碗油花上聞到的那種魚油一致,但量極少,像是有人用手指沾了油在窗臺上輕輕按了一下,按完又擦去了大半,只留下這麼一粒芝麻大小的痕跡,在不仔細看就完全會被忽略的地方嵌著。
他低聲對蘇蓉蓉說了一句:窗臺上有新油漬,是魚油。今早有人從這裡翻進來過,比我們早到不到一個時辰。
蘇蓉蓉走到窗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收起包袱走下樓去,楚留香跟在後面。兩人走出繡莊院門時,清晨的日光已經鋪滿了整條老槐樹巷,井沿上刻著的那個字在光線下清晰可見。楚留香走到井邊俯身看了一眼井底的水面——井水在晨光中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光澤,水面平靜無波。
西北三里。他直起身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的遠處是一片低矮的田野和稀疏的屋舍,之間有一條被雜草半掩的舊路若隱若現地通向更遠的地方。晨光正從那個方向鋪過來,把路面上所有的痕跡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把那枚從梅樹下拾來的銀針也收入懷中,和那三根針並排放好,然後邁開步子沿著舊路朝西北三里外的方向走去,蘇蓉蓉的腳步聲跟在他身後。晨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露水和野草的氣息,那陣風在他們身後把繡莊院門輕輕合攏了,發出一聲乾澀的木質摩擦聲,像是一本書被人合上之後,書頁之間還夾著一片尚未讀完的書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