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三里外的田野盡頭,確實有一口井。
那口井和普通的水井不太一樣。井沿不是石頭砌的,而是一整塊青石雕成的圓環,表面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井沿外側刻著三瓣梅花,花瓣的弧度和繡圖上一模一樣。井邊生著一叢野薔薇,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安靜,像是有人特意種在那裡守著這口井的。
楚留香在井邊站定,目光先落在井沿的三瓣梅花刻痕上。刻痕不深,但線條流暢,和梅林樹幹上的那三瓣如出一轍。他蹲下來用指尖順著花瓣的弧線摸了摸,在第三瓣花瓣的末端觸到了一處微微的凹陷,像是被人用手指反覆按壓過,形成了一小片光滑的凹面。
蘇蓉蓉站在井口另一邊,把包袱放在井沿上,探頭朝井底看了一眼。井很深,水面在下方約莫兩丈處,晨光只能照到井壁的一半,再往下就是一片幽暗的深色。但她在水面上方約半丈處的井壁上看到了一個東西——一根細長的鐵釘,釘頭朝外,釘身上繫著一根已經褪色的紅繩,繩尾垂向水面,像是指著某個方向。
那根紅繩是新的。蘇蓉蓉說,顏色還沒褪透,繫上去不超過三天。
楚留香站起身,順著她指的方向朝井底看去。鐵釘確實很顯眼,釘頭比普通的鐵釘大一圈,表面鏽跡斑斑,但紅繩繫著的部位有一圈被勒出的新鮮磨損痕跡,像是最近剛有人用力拉過。他的目光從紅繩向上移動到釘頭,又從釘頭落向水面,水面平靜無波,但在靠近水面處的井壁上有一道不太顯眼的橫向縫隙,寬約一指,像是一塊井磚和旁邊的磚之間留下了不均勻的空隙。
他從懷中取出那根長針,針尖朝下,用紅繩的末端在針尾繞了兩圈,然後慢慢將長針垂入井中。長針穿過水麵時幾乎沒有激起水花,針尖在進入水面之後繼續向下深入了約莫三尺。然後他感到針尖觸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不是井底的淤泥,像是一塊用油布包裹著的物件,被固定在井壁的一塊凹槽中。
他輕輕提起長針,針尖帶起一小片油布的邊角。蘇蓉蓉從包袱中取出一根備用麻繩遞給他,他將麻繩一端系在針尾的凹槽中,緩緩放下去,用麻繩的那一頭順著油布邊緣套住那隻包裹,慢慢收緊了繩套。包裹被從井壁凹槽中拉出來時帶出一小片水花,黑色的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外層用細麻繩捆紮了三道,打著一種特殊的結釦——和他身上那三幅綢布所扎的結法一模一樣。
包裹被拉上井口時,楚留香伸手接住了它。油布入手冰涼,重量不重,像是一卷疊好的布料或者紙卷。他把包裹放在井沿上,沒有急著拆開,先觀察了一下捆紮的繩結。三道麻繩,第一道從左往右壓,第二道從右往左壓,第三道又從左往右——和刀柄上反方向纏麻繩的手法一致,但方向相反,像是有人故意把纏法反轉過來。
他用繡花針的針尖挑開繩結的末端,三道麻繩依次鬆開。油布揭開之後,裡面是一隻用桐油處理過的粗竹筒,竹筒兩頭封著蠟,蠟面上沒有字跡,只按著一枚圓形的印記——兩個同心半圓,圓心處一個圓點,和他鐵片上見過的紋路完全一致。
他揭開蠟封,竹筒內壁乾燥光滑,裡面卷著一幅細密的綢布。布面是月白色的,比之前看到的那幾幅都要厚實一些,像是用雙層緞子織成的。展開之後上面沒有繡圖,只有一行字,針腳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幅都要細密,像是用一口氣繡完的,中途沒有換過針線:你找到了根。根不是地圖,不是繡圖,不是鑰匙——根是一句話。那句話由說出它的人來決定它是真還是假。我已經把它說出來了。
楚留香看著那行字,晨風從田野上吹過來,把綢布的邊角輕輕掀起又落下。蘇蓉蓉從他身後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綢布上的字,目光在那行字的最後一筆停了一下——末筆微微上翹,弧度不大,像是繡字的人在收針的時候手腕輕輕抬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那道微微上翹的弧度上輕輕撫過,停頓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最後一筆收的時候手腕抬了。繡這行字的人認識梅老頭,但她不是梅老頭。
楚留香把綢布重新卷好收入懷中。他站在井邊,把那枚從井沿第三瓣花瓣末端摸到的凹陷和手中竹筒的印記比了一下——形狀和大小完全吻合,像是竹筒上的印記正是由那處凹陷的模具壓制出來。陽光已經升高了,在田野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
他聽到身後的田野中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不快不慢,踩著田埂上的細土,一步接一步地朝井邊靠近。他回過頭,看到一個人正從那條舊路的盡頭走來——穿著深藍粗布衣裳,袖口高高捲起,手裡拎著一隻藤編的草藥籃,正是斷橋下那個年輕女人。她走到距離井邊約莫五步的地方站住,看了一眼楚留香手中那隻竹筒,又看了一眼井沿上被拆開的油布和麻繩,然後說了一句話:你開啟竹筒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一個用紅線打的結?
楚留香低頭翻了翻手中拆下來的麻繩。在第三道麻繩的末端,確實有一小截被繞成細結的紅線,紅線的顏色和井壁上那根紅繩一致,繞成了一個極小的活釦。他拆開那個活釦,紅線末端粘著一片薄薄的紙條,紙條上有四個字:明日此時,梅渡再見。
年輕女人看著楚留香展開的紙條,把草藥籃換了一隻手拎著,目光越過楚留香的肩頭望向遠方河道的方向,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確定:那是她留下的。她在等你明天再去一次梅渡。你手裡那根針,明天會派上用場。
她把草藥籃放回地上,彎下腰從籃中取出一片新摘的薄荷葉放進嘴裡含著。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她嚼了一會兒之後又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被薄荷葉壓得有些含糊,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到了梅渡之後別上船。站在岸上等,等她從對岸划船過來找你。她會帶一樣東西給你——那件灰布舊袍還在她那裡。
楚留香看著她,微微眯了眯眼:那件灰布舊袍不是在擱淺的船上被找到的嗎?
年輕女人嚼完薄荷葉,把殘渣吐在手背上扔掉。她站起身重新拎起草藥籃,轉身沿著來時的小路走了幾步之後停住,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擱淺船上那件是假的。真的那件一直在她那裡,她留著是因為袍子的左袖口內襯裡縫著第四幅圖的鑰匙孔。她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遠,最後被田野上的一片樹叢遮住了,只留下一句被風削薄了的尾音,像一根被拉長了之後依然繃著的線,從遠處的晨風裡一路延到他的腳邊:明天見。
楚留香站在井邊,晨光把他的身影拉長在田野的草地上。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竹筒,又看了看懷中那四幅綢布和長短不一的銀針。在那些布料和針線的邊緣,一枚從梅樹下拾來的、針尾光滑無紋的舊針正靠著其他三根針的側面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是一個還沒被翻開的索引,正等著某個人在某個恰當的時刻把它從一疊舊紙裡抽出來,看它底下的那一行是否指向了正確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