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見愁把左手刀收回腰間。他站在棗樹下面,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照在他鐵面具的邊緣上,泛著一層冷光。他開口說:“你師父沈老闆死的那天晚上,你在當鋪外面站了一夜。你站的位置是當鋪正門對面的巷子口。巷子口的牆根下有一塊鬆動的磚,你站累了的時候用腳碾過那塊磚。磚面被你碾得光滑發亮。你師父死之後,我去當鋪收刀的時候看到了那塊磚。”
那人把左手攥緊了一些,缺了小指的掌心貼在令牌上。他開口說:“你看到那塊磚的時候,磚面上有沒有血?”
“有。血在磚縫裡,乾透了。磚面上的血不是你的。你站在磚上的時候鞋底沾了血,血從鞋底滲到了磚面上。那塊磚上的血是你師父的。你師父被刀刺穿左胸的時候,血濺到了巷子口的磚上。你站在那塊磚上,看了當鋪一夜。你沒有進去。”
那人退後一步,右腳跟又碰到棗樹根。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鞋底上沾著一層暗色的東西,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他把左手令牌換到右手,左手垂在身側。他開口說:“你師父被刺穿左胸的時候,我在當鋪後牆的暗格裡取刀。刀取到一半,聽到前院有刀劍聲。我從前院跑過去的時候,你師父已經倒在地上了。殺他的人從左胸拔刀,刀身上的血甩到了巷子口的磚上。我追出去的時候巷口沒有人,只有磚上的血還在滲。我站在磚上站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把刀重新裝回箱子,埋在了鄰縣。”
司徒錚從院門後面走出來,把長刀收回腰間。他看了一眼那人缺了小指的左手,又看了一眼他腰間那枚空刀鞘。他開口說:“你師父沈老闆收刀收了三年,收了二百七十三把。你替他埋了三隻箱子。三隻箱子裡有兩百把刀。剩下的七十三把在落雁鎮。落雁鎮廢窯後牆的暗龕裡,地宮石室的刀架上,還有少林後山溪谷的石壁縫裡。這三個地方我都走過。廢窯後牆的暗龕我師父刻過刀痕,地宮石室的刀架我師父搬空過,少林後山溪谷的石壁縫我師兄用竹杖點開過。三個地方現在都空了。”
那人把右手令牌換回左手,缺了小指的掌心攥緊了一些。他開口說:“三個地方空的時候,刀已經被我取走了。你師父在石室牆上刻刀痕刻了兩年,刻到第二百七十三道的時候你師兄從少林後山下來,把地宮石室刀架上的刀全部搬走了。他搬刀的時候我在石室外面等著。他搬完刀從石室出來,把刀交給我。我問他為什麼把刀交給我,他說了一句話——‘刀陣要合,缺一把都合不上。你把刀收齊了再來。’我把刀收齊了。三隻箱子裡的兩百把刀,加上地宮石室裡的七十三把。兩百七十三把刀現在都在我手裡。你師父刻在石室牆上的刀痕,每一道都對應一把刀。刀收齊了,刀痕就能合上。但刀陣要合,還缺一把刀。”
鬼見愁把左手刀從腰間重新抽出來,刀尖朝下,刀柄朝上,刀身上的暗痕朝著那人的方向。他開口說:“缺哪把刀?”
“你手裡那把左手刀。左手刀是你從鐵手套上拆下來的鐵皮磨成的。鐵皮原來在司徒錚的鐵甲上。鐵甲是童貫傳下來的,鐵皮上的鉚釘孔是童貫打的。左手刀上有三個鉚釘孔,對應童貫針法裡的三處氣穴。刀陣合攏的時候,左手刀要插在刀陣正中央。左手刀歸位,刀陣才能亮。”
鬼見愁把左手刀翻到刀身背面看了一眼。刀柄上的三個鉚釘孔還在,孔壁被磨得發亮。他把刀收回鞘中,開口說:“左手刀歸位之後,刀陣亮了之後,你要做什麼?”
那人把令牌從左手換到右手,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在月光中泛著暗色的光:“三更不死,五更必死。”他把令牌收回袖中,開口說:“刀陣亮了之後,童貫閉脈針法的全套路線會在刀痕中顯現。針法路線顯現之後,滄州和落雁鎮之間那條暗路上所有刻過刀痕的地方都會亮起來。從滄州爐臺到影樓石室,從枯溪石壁到少林禪房,每一道刀痕都會亮。那些刀痕連在一起,就是童貫當年封存針法的時候畫的那幅輿圖。輿圖上的路線指向一個地方——童貫自盡的那間磚室。磚室的第三面牆上刻著針法的收式。收式合上之後,針法才算真正完整。”
楚留香把判官筆從指間收回袖中。他走到棗樹下面,看了一眼那人腰間那枚空刀鞘。刀鞘上沒有凹痕,光滑發亮,鞘口比普通刀鞘寬了一線。他開口說:“你腰間那枚空刀鞘是左手刀的刀鞘。你把左手刀從我這裡拿走之後插進鞘中,刀陣就能合。你師父沈老闆收刀收了三年,收的是影樓用過的刀。你收刀收了三年,收的是剩下的刀。你師父收刀的時候把刀上的血擦乾淨了。你收刀的時候把刀上的暗痕加深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今晚。你把令牌放在樹根下面,讓鬼見愁每個月十五回來擦令牌。你算準了他會回來。他擦令牌的時候你站在棗樹東側看。你看清了匣子的位置,看清了令牌的紋路,看清了院牆的高度。你翻牆進來的時候用的路線是你第三次翻牆的路線。你第一次翻牆是在上個月十五,第二次是在三塊假令牌發出去之後,第三次是今晚。你翻了三次牆,棗樹下面有三雙不同的腳印。前兩雙已經被夜風吹平了,今晚這雙還新著。”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的泥土。泥土上只有一雙鞋印,是他剛才落地時踩出來的。鞋印的方向朝北,和他的身體朝向一致。他開口說:“你什麼時候知道我會翻牆的?”
“你上個月十五翻牆進來的時候踩斷了一根枯枝。枯枝斷口的方向朝北偏西,和你翻出去的方向一致。你翻出去的時候踩斷了第二根枯枝。第二根枯枝在你翻牆出去的牆根下面,斷口朝南。兩根枯枝的方向一南一北,說明你翻進來的時候看了棗樹下面,翻出去的時候看了院牆外面。你在記路。你記路是為了第三次翻牆。”
那人把令牌從右手換回左手,缺了小指的掌心攥緊了一些。他站在棗樹下面,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照在他缺了小指的掌心上。他開口說:“令牌我拿走。三隻箱子在鄰縣三處不同的地方。箱子裡的刀你收齊之後來奉天城找我。我住在城北一間舊當鋪裡,當鋪的門板上刻著一朵梅花,花瓣朝北偏西。你來的時候帶上左手刀和錘子。左手刀插進刀陣正中央,錘子敲在刀陣最上面那把刀上。刀陣一響,針法路線就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