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年輕時，也做過針線。”皇后拿起香囊，指腹撫過蓮葉，“這東西舊了，留在匣裡久無用處。你既病著，佩些安神香也好。”
元春忙起身跪接：“臣女何德，敢受娘娘舊物。”
皇后道：“舊物才有舊物的好。新做的，人人都看得出貴賤；舊的，倒要看佩的人懂不懂珍惜。”
這話有刺，又藏著繩頭。元春雙手舉過額，接下香囊，聞得裡頭香氣不濃，安息香裡混著一味冷冷的草氣。她不敢多聞，只將香囊收在袖中，叩首道：“臣女必謹慎佩奉，不敢輕忽。”
“謹慎便好。”皇后眼底笑意散去些，“本宮聽說你家中近來往來頗盛，外頭遞進來的請安帖子，也厚了許多。富貴人家講究體面，本也無妨，只是宮裡最忌一個‘浮’字。你是賈家女兒，又在本宮跟前當差，旁人看你，少不得連你家也一處看。”
元春伏在地上，背心滲出冷汗，衣料貼著肌膚，冷得發粘。皇后終於把話點到賈家，卻仍不說破所聞何事。她不能裝全然不知，也不能急替榮府辯解。半息之後，她抬頭道：“娘娘訓得是。臣女久受宮規，知道浮華易招議論。若家中有不謹處，臣女願修家書，勸長輩以儉德為先，不敢因臣女在宮中當差，便添一分張揚。”
皇后眯了眯眼：“你倒捨得勸家裡儉省？女兒在宮中，家裡體面些，才像有依靠。”
元春道：“體面若在綾羅金銀上，今日添一匹，明日加一席，永無足時。臣女以為，叫外頭知道賈家女兒在宮中守禮，賈家長輩在府中守分，這才是不易折損的體面。”
皇后看她良久，忽然問道：“若你家中不聽呢？”
這問來得急，像刀尖抵到喉下。元春的手在袖中握住那枚舊香囊，蓮紋邊上的金線扎人。她前世慣會拿話哄人，也慣會用軟處換硬處；可此刻她若把母族推出去討中宮歡心，日後賈家真有事，她便先斷了自己的根。若一味護短，中宮手中那捲封冊，隨時能翻到她面前。
她叩下頭，聲音放得平穩：“家中有祖母，有父親母親，臣女不敢越長輩而發號施令。然女兒之言，若出於孝，長輩必會聽一二；若不聽，便是臣女言淺德薄，臣女當再勸。宮規教人守身，家訓教人守家，臣女兩邊都不敢廢。”
皇后聽罷，指尖重新撥起念珠。珠聲一粒一粒，像落在銅盤上。過了一會兒，她道：“你病中還算明白，起來罷。”
元春扶地起身，膝上己麻，身子晃了一下。趙姑姑這回上前扶住，力道不輕不重。皇后瞧在眼裡，只道：“回去好生養著。家書要寫便寫，給你半日清靜。只是別忘了，本宮賞你的香囊，明兒叫人來瞧，可別壓在匣底。”
“臣女領命。”
退出殿來，外頭風比來時更冷。抱琴迎上兩步，見她臉色白，忙把手爐送到她掌中。元春的手挨著爐面，卻覺不出多少熱。趙姑姑同她並行到廊下，避開殿門內的耳目，才低聲道：“女史方才膽子不小。”
元春仍垂著眼：“姑姑方才扶得及時。”
趙姑姑唇角一動：“左邊那盞，你沒飲，是因太醫的話？”
“太醫說沒說，姑姑知道。”元春抬袖掩咳，咳聲斷了才道，“娘娘也知道。元春只求不把知道二字說出口。”
趙姑姑看她一眼，神情比先前收緊些。她在宮中多年，見過太多自以為伶俐的女子，拿三分眼色當十分本事；也見過膽小如鼠的，連賞賜都接不住。眼前這個賈女史病得腳下發飄，卻偏能把茶盞、太醫、中宮恩典都擺在一處，既退了險，又沒叫皇后失面子。這樣的人若得勢，是可用；若不肯用，便須早防。
行至宮門，簷下銅鈴又響了一聲。一個內侍從斜廊轉來，二十多歲，面白無鬚，穿青灰袍，腰間掛著牙牌。他見趙姑姑在旁，忙打千兒笑道：“姑姑安。賈女史安。”
趙姑姑道：“小樑子，你不在內務處候著，跑這裡做什麼？”
那內侍賠笑：“才從內務處送冊子來，聽聞賈女史病中得娘娘召見，順道問聲安。”說著，他眼珠向元春袖口一掃，似己知道皇后賞了東西，“女史好福氣。”
元春不接“福氣”二字，只道：“勞公公記掛。”
小樑子笑得更彎：“女史客氣了。說來女史家裡也是富貴門第，近來外頭採買花樣多，連我們這些當差的也開了眼。昨兒有人說，榮國府裡一席春宴，單燈燭花果便費了不少。奴才沒見過世面，聽著只當故事。”
抱琴聽了，手爐險些沒託穩。趙姑姑眉頭一皺：“宮門裡嚼外頭府第的舌頭，你嫌差事太輕？”
小樑子忙打了自己嘴一下：“奴才該死，奴才嘴碎。只是外頭傳得熱鬧，奴才一時糊塗。”
元春停步，望著那內侍。小樑子雖賠笑，腳尖卻穩，牙牌垂著不晃，顯見不是偶然衝撞。他提榮國府花費，既像閒談，又像奉人之意來量她反應。皇后殿中剛訓“浮”字，出了門便有人遞刀背，宮裡手段果然不肯叫人喘一口安穩氣。
她輕聲道：“公公在內務處當差，見的是宮中用度，聽的是各處傳言。榮國府若真有過費處，長輩自會約束；若是外頭添油加葉，傳來傳去，倒壞了宮中清靜。公公今日提醒，元春記下。只是這話若傳到娘娘耳裡，倒像我家把浮名送進宮來，公公也不便擔這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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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職]唉，青春！唉，資本！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2G/BNzct/BNzct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