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天我除了受刑無事可做,為了不睡著得太快,把自己身上的傷數過好幾輪,不至於將這點小事記錯。心魔既然是從我的心神破綻裡生出來的,拇指的指甲為什麼是被連根拔去的?
他身上與我對不上的地方不止這一處,倒是讓本神君回想起剛成神時一低頭竟然看到自己腸子掛在……呃,的離奇過往,恨不能把心魔扒光了仔細檢查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旁邊還有人在看著呢,現在扒了他就等於扒了我的臉……
正走神的時候,身下的林尚書猛地一掙,差點把我掀下去。
他的本質畢竟是心魔,不是真的不久於人世的“林尚書”。我慌忙用力按住他,奈何此刻跟他半斤八兩,一時半刻還真鎮壓不了,只能硬著頭皮看向燼塵:“這位……幫個忙?”
燼塵:“……”
他的語氣微妙:“……你要我,幫你?”
若是剛遇到他的時候,我當然不敢向一個魔修求助。可他的行為表現與我所知道的‘天魔’相去甚遠。對峙也好,試探也好,哪怕是拎瓜……我始終沒從他身上感知到那種貪婪的惡意,再加上南明離火的認可,縱使他身上疑點重重,我也願意交付信任。
燼塵見我點頭,似乎很是無語,但還是乾脆地俯身攥住林尚書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一隻手就能攥住他的兩隻手腕,另一隻手攬過他的腰,輕輕鬆鬆將人從地上拽起來,隨即向懷裡一按,只用一條胳膊就禁錮得他掙扎不能,空出的手隨意一轉——一縷凝實的魔氣自他指尖溢位,化為一根漆黑的綢帶,繞過林尚書的雙手牢牢打了個結,動作一氣呵成。
我看著他三下五除二將心魔制住,只覺得自己的手腕也在隱隱發麻。眼見他綁了手還不夠,手掌上移,熟練地一把掐住林尚書的下顎,粗糲的指尖深深陷入蒼白的皮膚……我感同身受地嘶了一聲,連忙把自己的心魔搶回來,摟著一連倒退三步,乾笑:“多謝,多謝,剩下的我自己來就行……”
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
林尚書之前在我手中拼了命地掙扎,被燼塵抓去束縛住雙手後忽然就變得奄奄一息了。他被我扶到迴廊旁,背靠著立柱,脖頸無力地歪向一側,恰好對著燼塵的方向。我看不到他臉上是什麼表情,只能聽到他呢喃:“放過我吧……求你,我好疼……”
“你也放過他吧,拜託……”我心累地把他被掐紅了的臉掰回來,掏出手帕給他擦乾淨唇邊的血,“你是我的心魔,又不是他的。”
林尚書的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我搶先一步威脅自己:“再說話我就給你喂水,嗆死你!”
林尚書:“……”
他終於安靜地閉嘴,溼潤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雙無神又疲倦的眼。
燼塵看了看又一次表演倒頭就睡的林尚書,又看了看我,開口問道:“你認……他,你的心魔,是因為他……是你最痛苦的時候?”
他的聲音本就極為嘶啞,前幾個字壓得很低,我沒能聽清,但不影響我理解他的問題。我看著心魔生死不知的模樣,本想點頭,忽然又有些猶豫——我的心魔當然是我最恐懼、最痛苦、最無法面對的模樣……吧?
不,仔細想來,在詔獄裡的時候,並非是我最痛苦的時刻。那時候我只是被折磨得要死了,又不是……別的。
可如果詔獄裡那五天不是,我很難選出自己什麼時候痛得最厲害……被那個小畜生邊罵邊摁在假山裡磨爛了嶄新的官服?手捧禮器趕往南郊祭壇的路上看著靴尖一次次探出髒汙的祭服下襬?熬了半個月寫的奏疏被錦湆撕碎了一點點塞進身體?還是被親手選出的新科狀元撞破自己跪在龍椅前諂媚乞憐?或是……
收到叔父迴光返照的訊息,連滾帶爬地趕回病榻前的那個早上。
前一晚我因為一份詔書求了錦湆一夜,天色矇矇亮時才從宮裡出來,突然收到侍從送來的訊息。我在馬車顛簸中囫圇擦拭,被綁了一夜的手沒有力氣,趕回府時仍未擦乾淨。我害怕趕不上叔父的最後一面,來不及清理,匆匆便去了。
那天的天氣很冷,我跪在床榻前一直在抖,昏沉地聽叔父絮絮叨叨地說他一生最自豪的就是有我這個侄兒,說他沒有辜負兄長和嫂子的託付,說他的小修禮是林家祖祖輩輩裡最有出息的人,是了不得的清官賢臣,是最讓他驕傲、最讓他引以為榮的孩子。
可叔父不知道,那個讓他引以為榮的孩子跪在他面前是因為站不起來。他更不知道我拼盡全力才沒有汙濁他的房間。連我的手都是髒的,不敢去握他向我伸來的手,只能低下頭,用額頭去碰他的掌心。
叔父顫巍巍地抬起手指,像我兒時調皮搗蛋被狀告到他面前那樣,輕輕彈了我腦門一下,然後將枯瘦的手覆上我的額頭,笑問我疼不疼。
我說不疼。
又說疼。
。疼好我說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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