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澄第一次把名字寫進公開記錄，是在決定要不要開啟證物櫃的時候。
以前的病歷只寫“右膝粉碎傷者”。公開影片按她的要求保留了臉，遮住膝蓋內側，城裡人便叫她“擔架旁那個女人”。
她在意見紙頂端寫下：許澄。
筆尖停了一下，又補上兩個字：本人。
透明證物櫃就在病區內牆。
止戈橫放在托架上，劍身仍舊彎著，松銅箍旁留有炮火燒出的白斑，刃口缺處也沒有磨平。窗外紅海遮住半邊天，整座城依然沒有聲音。
聞照野坐在離櫃子五步遠的椅子上。剛從紅海出來，他腰側重新縫過，失能的右臂固定在身邊。他沒有朝櫃門伸手，止戈也沒有在透明板後震動。
溫南枝把七份病歷鋪在櫃前。胸傷者躺在左邊，妻子替他扶著紙；腹傷者還在觀察，妻子坐在床尾；另外四人帶著肩傷、前臂骨折、腰側槍傷和小腿傷，各自握著筆或印泥。
複核員先播放南維修廳的原始畫面。
缺氧的人從門後衝出。畫面裡的聞照野望向自己永久失去感知的左側，隊員報告金屬物，腕屏上隨即出現壓低射擊的命令。
十一槍響起。
七個人倒下。
許澄看過很多遍。每到自己中彈前那一格，她還是會屏住呼吸。
畫面中的她正抬著擔架，右腳剛跨過門檻，膝蓋下一瞬便向外折斷。病床上的固定環還在降溫，那條腿總會搶在記憶以前疼起來。
原始畫面停在第十一槍後。
另一塊屏接著播放後來發生的事。聞照野救人、交劍、刪掉總指揮簽名，又在沒有止戈的情況下進入地鐵、河底和紅海。兩塊屏之間沒有音樂，也沒有誰替他們寫上“功過相抵”。
許澄先落筆：他後來救了人，可我這條腿也不會自己好。
聞照野看見後，沒有反駁。
胸傷者讀完妻子寫的字，慢慢點頭。紙上寫的是：劍可以拿。原始記錄別刪。我還沒有原諒。
腹傷者的妻子只寫：可以拿，病歷繼續。
前臂骨折者同意用一次，小腿傷者同意還劍，不同意歸還指揮權。腰側槍傷者握著筆想了很久，最後只寫下：我不知道。
肩傷者把自己的紙推到中間。
最上面五個字很重：暫時不同意。
城裡沒人能聽見，他便用口形說，複核員逐字抄下來。
“他不用劍也救過人。既然能救，就繼續不用。”
他的右臂吊在胸前，肩神經能不能恢復，要幾個月以後才知道。
“今天說只還武器，明天會不會又說，全城需要他重新指揮？”
程硯聲坐在紙板另一邊。右腿的包紮還沒拆，左手也被引線燒傷。他改用右手，把這句話完整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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