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天使把四幅互相沖突的現場推到中央鏡。灰衣守門者看完，拉下自己掌中的斷路手柄，全城翻譯燈一齊熄滅。
七面軌道鏡裡，立刻湧進一堆她不懂的東西。根鬚在橋底急促摩擦，潮族的孩子、壯年和老人各自張口，單石兩片用撞擊回答。紅帆銅燈猛地炸開一蓬火，圓泡裡的半截小魚則急轉向右。
問天使一句也聽不懂。
可這些聲音至少不再披著“已經聽懂”的外衣。
第一橋缺口和傷員入口之間，聞照野正獨自擋著灰潮。新的軀殼從斷橋處湧來，他朝橋下根族張大口形，左手同時指向自己準備借力的落腳點。
根族只看見劍尖壓近，先一步抽走根鬚。
聞照野腳下一空，身體立刻朝灰金葉海墜去。他用止戈插進橋縫，唯一能用的左手掛在劍柄上，失去知覺的右臂則被束帶死死固定在胸前。
問天使轉過一面鏡，把他的身體、劍和腳下空處原樣照給根族。
最亮的根結看懂了受力，從橋底伸來一節臨時細根。聞照野抓住它，翻回實體橋面。兩邊誰也沒有說話，只交換了一眼，便各自轉向下一名敵人。
這種辦法能救一次，卻救不了整條戰線。
第一橋、傷員入口和外沿戰臺分處三個不同的引力方向。問天使把一處動作照清，另一處往往已經打完一輪。失去翻譯以後，各族都退回自己熟悉的身體和語言，剛剛接緊的防線又在散開。
一支人類火器隊很快被根網圍住。灰金葉纏進槍口，他們拔出短刀割葉；橋下根族只看見刀鋒貼近自己，根鬚越收越緊。火器手也慌了，槍口一點點抬向最亮根結。
問天使重新點亮中央鏡，卻把所有譯文留成黑色。
“給我原來的聲音、動作和東西。”她說，“別替他們解釋。”
送來的資訊仍然雜亂。她先從裡面挑出四件任何身體都躲不開的事：哪裡真能站，攻擊從哪邊來，誰此刻攤著空手，哪一段連線正在撤回。
中央鏡上亮起四個簡單記號。真橋是一道白線，逼近的攻擊是一枚紅點；攤開的手只表示這一刻沒有進攻，斷線只表示這段連線正在收回。記號旁邊沒有“朋友”，也沒有“敵人”。看不見的地方仍舊是黑的。
第一道白線落進根網中央。火器手終於看見灰金葉只纏在三段根鬚上，槍口跟著壓低。根結也看見刀鋒指的是葉子，自己剪斷受汙染的小段，從人類靴邊退開。
橋上沒有響起那一槍。
問天使隨即把第二道白線送到橋底，讓三名墜落者看見還能承重的窄處。第三幅圖標出聞照野真正的劍路，潮族老人避開劍鋒，孩子則從另一重力方向把一具灰潮軀殼推下橋。
越來越多戰位開始等她的圖。
能替她看見戰場的眼睛本就不多。第一星核附近還有一枚探頭，平臺上有一枚備用眼；獸口那枚隔在斷月帶外，被灰潮封鎖。七面軌道鏡又有兩面沾了假燈，只剩五面和她唯一的右眼能夠互相核對。
右眼暗角漏掉的邊緣，由平臺探頭補上。她來不及處理左肩裂口裡的冷，也來不及想胸前那層銀膜還能擋幾次，只把中央鏡上的圖畫得越來越快。
防線真的整齊起來。
根結明明能先拔，卻等斷線記號亮起才撤。潮族壯年找到攻擊空隙，抬起的手又放下。連聞照野跨向下一段橋前，也朝中央鏡看了一眼。
五處橋面在一個人眨眼前完成核對。第一橋缺口被推回十餘步，傷員橋送走兩批擔架，十四處入口第一次彼此錯開，不再擠成一團。
問天使看著那些動作咬合在一起，繼續加快。
倒懸神殿的黑色波紋忽然停了。
下一息，最前方的星骨艦脊上亮起一枚紅點。它的顏色、大小和跳動間隔，與中央鏡上的攻擊記號一模一樣。第一處火線立刻轉向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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