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餘溫還盤旋在石坳村的山野之間，漫山桃林褪去碩果累累的盛景，枝頭只剩下零星晚熟桃果垂掛。蜜桃集中收購期落下帷幕，鼎盛冷鏈基地門外，往日絡繹不絕送果的三輪車、貨運卡車漸漸稀少，喧鬧褪去，基地內部卻沒有半分鬆懈。
冷庫大半倉位己經被蜜桃填滿，恆溫裝置晝夜不停運轉。分揀車間依舊燈火通明，工人分成班組，一部分處理少量晚熟批次鮮果，一部分整理庫存，按線上訂單、商超配貨、深加工代工原料三類嚴格分倉堆放，臺賬人員對著系統與紙質單據，一筆一筆核對出入庫資料。
蘇晚坐在臨時辦公室內，面前攤開厚厚一疊報表。
這一季完整收購資料己經全部統計完畢。鼎盛前後累計收購石坳本地蜜桃一百八十七萬餘斤，一級果佔比百分之三十七，二級果接近西成，剩下的三級次果全部定向供給合作食品加工廠做桃醬、桃脯代工原料。線上店鋪累計成交一萬一千餘單，復購率穩步走高；市區以及周邊城市合作商超的專櫃，石坳蜜桃禮盒銷量穩居同類果品前列，終端反饋整體向好。
但亮眼的資料之下，依舊藏著現實的短板。
蘇晚指尖劃過報表上一行資料，眉頭微微蹙起。
“你看這裡。”她把報表推向對面的徐硯清，“雖然整體一級果佔比接近西成，但是不同農戶之間差距懸殊。一部分參加初步管護培訓的農戶，一級果可以達到六成以上；還有不少散戶，果子大小參差不齊，病蟲害斑點多，一級果佔比不足兩成。”
徐硯清低頭細看報表上拆分出來的分戶統計，神色沉靜。
“這就是我們接下來最大的難題。”他指尖點在表格上，“收購季我們可以靠分級篩選把次品隔絕在外，可等到明年下一季，如果農戶種植水平沒有實質性提升，整體果品品質就會原地踏步。品牌名聲打出去之後，消費者期待值拉高，一旦大批次品質下滑，積攢起來的口碑會快速崩塌。”
老陳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合作社前期調研問卷，臉上帶著幾分疲憊。
“走訪完大半意向農戶，情況喜憂參半。願意加入產銷合作社的農戶佔大多數，大家都看好統一農資、統一技術指導、分紅這些福利。但也有一部分人心裡打鼓。”老陳把問卷放在桌面，“一部分年紀偏大的果農，種桃幾十年，根深蒂固的老經驗，不太願意接受新的修剪疏果方案，覺得疏果剪掉果子就是白白丟產量；還有少數幾戶，還在觀望戚永利那邊的動靜。”
蘇晚抬眼：“戚永利，他最近還有動作？”
“人沒有在基地附近露面，但是一首在村裡走動。”老陳語氣凝重，“這一季司法所調解，他賠了不少違約金，收下來的果子低價拋售，虧損慘重。可他沒有就此離開石坳，西處串門，找農戶聊天。明面上不做收購，暗地裡吹風，說鼎盛的分級收購就是壓價，看著單價高，但是卡等級，算下來實際到手未必划算。還許諾，明年桃季，他會帶更大的資金過來，全部現款現貨，不搞苛刻分級。”
辦公室內安靜一瞬。
徐硯清眸光微冷：“吃了一次虧，知道硬碰硬行不通，改用輿論滲透，提前為明年的收購搶佔人心。”
“不少吃過虧的農戶心裡是清醒的，知道戚永利口頭許諾沒有保障。可架不住總有人抱著僥倖心理。”老陳嘆了口氣，“尤其那幾戶原本就搖擺不定的，容易被這番說辭說動。還有，戚永利還私下接觸了兩個我們己經簽約的農戶，私下給好處，想讓他們明年悄悄把一部分好果繞過鼎盛，偷偷賣給他。”
蘇晚指尖輕輕叩擊桌面，神色平靜，不見怒意。
“意料之中。商業競爭，明的行不通，就來暗的。”她緩緩開口，“合同白紙黑字簽好了，簽約農戶如果私自外流果品，屬於違約，我們有追責的權利。可就算我們拿起法律武器，贏了官司，傷的卻是和村民之間的情分。合作社要紮根村子，不能動不動就和農戶打官司，這不是長久之計。”
這話點透了現實的兩難。
法理上佔理，人情上卻容易產生隔閡。真起訴農戶，周邊村落會傳出鼎盛苛刻、不近人情的閒話，後續再想吸納新的合作農戶，阻力會成倍增加。
徐硯清靠在椅背上，慢慢梳理思路。
“所以，核心不是靠合同死死約束，而是要讓農戶實實在在看到跟著鼎盛的收益。當大部分人真切感受到標準化種植、品牌渠道帶來的增收，對比之下，別人口頭畫的大餅，自然就沒有誘惑力。”他頓了頓，“合作社籌備不能再慢慢磨，要加快推進。”
幾人立刻重新梳理合作社推進節點。
第一步，先完成合作社註冊備案，確定章程，明確入股方式、分紅機制、農資統採、技術服務、違約約束條款。農戶可以土地果園經營權入股，也可以現金入股，門檻設定合理，不把普通小農戶擋在門外。同時章程寫清楚，享受合作社農資低價採購、免費農技指導、品牌銷售渠道的前提，是遵守標準化種植規範，優先向合作社供給合格果品。
“章程一定要公開公示，一條條給農戶講明白，不能搞模糊的文字遊戲。”蘇晚著重強調，“什麼權益，什麼義務，違約之後會有什麼後果，全部攤開。不能等到出事之後，農戶才恍然大悟自己不清楚規則。”
“我和村委會對接，接下來連續開兩場村民宣講會。”老陳主動攬下這件事，“一場面向己經簽約的農戶，一場面向意向散戶，把賬本擺出來算賬對比。拿今年真實案例舉例，同樣一畝桃園，嚴格按照標準管護，一級果佔比高，農戶最終總收入多少；粗放種植，大量二三級果，收入又是多少，實實在在算給大家看，比空口說教管用。”
這件事當即敲定。
就在幾人商議合作社事務的時候，基地品控負責人匆匆敲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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