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巳
祓禊之禮方畢，宴飲正酣。
曲水蜿蜒，羽觴隨波，公卿列坐，命婦雲集，一派春日融融。
那曲水是引來的活水，彎彎曲曲，繞林穿花，水面上漂著羽觴，隨波逐流，停在誰面前，誰便舉杯飲盡，或歌或舞，以助酒興。
李良人手心全是汗。
她在心裡把那些舞步過了無數遍。
她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目光越過重重人影，落在衛子夫身上。衛子夫坐在王太后下首，安安靜靜，她好像往這邊看了一眼，又好像沒有。
絲竹聲暫歇，又起新曲。
是清越的琴音，如幽谷流泉，泠泠淙淙，瞬間滌盪了宴間的浮華喧囂。
眾人不由得靜了靜。
“蘭之猗猗，揚揚其香。”
清亮的吟唱聲響起，一道窈窕身影自水畔花樹下翩然轉出。
正是李良人。
她未著過於繁複的禮服，只一襲天水碧的留仙長裙，廣袖飄逸，裙裾曳地，烏髮半綰，簪著幾朵新採的蘭草，素淨得如同這灞水邊自然生長的一株幽蘭。
隨著“不採而佩，於蘭何傷”的吟唱，她足尖輕點，雙臂舒展如蘭葉迎風，腰肢柔軟，迴旋間裙襬盪開碧色漣漪。
琴音漸急，箏笛加入，旋律陡然轉為明快鏗鏘，正是那改編後的急板部分。
李妍的舞步也隨之加快，旋轉，騰挪，跳躍。
長袖化為流雲，裙裾綻作碧波，動作乾脆而不失雅緻，迅疾中蘊含力道。
汗水浸溼了她額角的碎髮，臉頰緋紅，可那雙眼睛卻亮得灼人，緊緊追隨著御座的方向，每一次眼波流轉，每一次折腰回眸，都帶著精心計算過的、渾然天成的靈動。
席間己有低低的讚歎聲。
幾位素重禮儀德行的儒家命婦微微頷首，交耳道：
“舞以載道，這《猗蘭》曲詞中正，暗合君子慎獨修身之旨，舞姿亦清雅不俗，難得。”
衛子夫端坐席上，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平靜地掠過舞姿翩躚的李妍，又極快地掃了一眼御座方向，隨即垂下眼簾，執起酒樽，淺淺抿了一口。
無人知曉，三日前，是她“無意”向趙忠提及，上巳春宴，若有新舞助興，想必陛下與太后會悅目。
趙忠得了提點，轉身“隨口”說與師傅趙談聽。
趙談何等乖覺，昨日侍奉時，不過“順口”讚了句灞水春色好，提起往年上巳宴樂，又“偶然”提及聽聞有宮人排了新舞，頗有巧思，引得劉徹一時興起，多問了幾句。
此刻，劉徹倚著憑几，手指隨著樂曲節奏，在膝上輕輕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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