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
他看向一首沉默跟在側後方的趙談。
趙談侍奉他多年，最是沉穩謹慎，對宮中諸事瞭如指掌。
“趙談，”劉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淡漠，
“這《長門賦》……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趙談趨前一步，垂首答道：
“回陛下，奴略知一二。是長門宮那邊的阿嬌，就是原來的陳皇后，”他謹慎地用了舊稱和“阿嬌”這個略帶親暱又保持距離的稱呼，
“聽聞陛下喜得皇子，又見宮中上下歡慶，終日心情冷落寂寥，鬱鬱寡歡。她……便託人，花了百兩黃金，請了郎署的司馬相如，作了這首《長門賦》。因為此賦文辭悽美，曲調也譜得悽婉動聽，道盡了……深宮女子的幽怨之情，所以很快就在後宮裡一些宮女、低階妃嬪中私下流傳開了。方才陛下聽到的歌聲，想來便是因此。”
劉徹聽完，沉默了片刻。百兩黃金……司馬相如……他自然是知道司馬相如文名的，《子虛賦》他也曾讀過，確實才華橫溢。
阿嬌為了排遣“寂寥”，竟不惜重金，請動這樣的才子，為她譜寫這樣一首哀怨入骨的辭賦……她是真的，痛苦至此了嗎？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那根刺，又輕微地動了一下。
但隨即，更多的是一種被冒犯、被算計的惱怒。她這是什麼意思？用這種方式，向全後宮、乃至向他，展示她的“悲慘”與“痴情”？
用一首悽楚的賦，來提醒他曾經的“金屋”誓言，如今的“長門”冷落？她是在用文人的筆，用流傳的曲，在對他進行無聲的控訴和綁架嗎？
可惜了司馬相如的文采。
劉徹心中冷笑。這般錦繡文章，卻用來抒寫這等“棄婦”幽怨，明珠暗投。不，或許司馬相如也是看在百兩黃金的份上。
他不再看趙談，目光投向遠處宮闕連綿的陰影，那裡，長門宮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重新策動馬匹，緩緩向前，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清晰地傳入身後每一個隨行者的耳中：
“可惜了司馬相如的文采。”
他先點評了一句，然後下令：
“去告訴他們，朕不喜歡。”
“今後，不許再唱了。”
“諾！” 郭舍人、趙談以及其他隨行侍臣、侍衛，立刻齊聲應諾，聲音在空曠的苑囿中迴盪。
命令簡潔明瞭。
不喜歡，所以不許唱。沒有任何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這是天子的好惡，是宮廷的規矩。
劉徹不再停留，一夾馬腹，駿馬輕嘶一聲，加快了速度，向著上林苑更深處行去，彷彿要將那惱人的歌聲與隨之而來的紛亂回憶，徹底拋在身後。
昭陽殿，夜
劉徹踏入殿內時，神色如常，甚至比白日里更多了幾分刻意的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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