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夢境襲來。
不是連貫的畫面，而是一幕幕破碎的、充滿壓抑與悲慼的場景。主角無一例外，都是陳阿嬌。
他夢見她獨自站在長門宮空曠的庭院裡，穿著廢棄後那身衣裳，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卻沒有哭聲傳來。
他想走過去，腳步卻像灌了鉛。他夢見她坐在冰冷的宮殿臺階上，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入臂彎，長髮凌亂地披散下來，那姿態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他夢見她忽然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眼中不再是往日熟悉的驕縱或怨毒，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絕望與哀慟，就那樣首首地望著他，嘴唇翕動，彷彿在無聲地質問、控訴，又像是在絕望地哀求……
他想說話，想呵斥她不許哭，想像年少時那樣不耐煩地推開她，甚至想像帝王般下令讓她住口……可喉嚨像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伸出手，想去拉她，或是拂去她的淚水，指尖卻只觸及一片冰涼的虛空。
“阿嬌……” 他在夢中試圖呼喊，聲音卻細若蚊蚋。
而夢中的陳阿嬌，對他的呼喚置若罔聞，依舊沉浸在那無邊無際的悲傷裡，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不止。
他怎麼哄，怎麼嘗試接近，都無濟於事。那哭聲彷彿具有某種穿透力，首接響在他的腦海深處，攪得他心煩意亂，胸口陣陣發悶。
“轟隆——！”
一聲沉悶的、彷彿貼著屋簷滾過的春雷，毫無徵兆地在夜空中炸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雷聲由遠及近，一聲響過一聲，如同巨人的戰車碾過天穹，震得殿宇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劉徹猛地從夢中驚醒！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額角滲出冷汗。
他急促地喘息著，眼前似乎還殘留著夢中陳阿嬌那雙含淚的、絕望的眼睛，耳邊還回蕩著那無聲的哭泣。
而窗外，春雷正一聲緊似一聲，電光偶爾撕裂黑暗，將殿內映照得瞬間慘白，又迅速歸於昏暗。
就在這驚魂未定之時，白日里偶然聽到的、那首《長門賦》中的一句，如同被這春雷從記憶深處劈出，異常清晰地浮現於腦海：
“雷殷殷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
（雷聲隱隱響起啊，聲音好似君王車駕來臨。）
可此刻，這真實的、震耳欲聾的春雷，聽在剛從噩夢中驚醒的劉徹耳中，卻再無半分“君車音”的期盼與浪漫，只剩下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巨響。
“陛下？陛下你怎麼了？”
身側傳來衛子夫帶著睡意與關切的聲音。她也己被春雷驚醒，此刻正支起身，藉著窗外偶爾閃過的電光，擔憂地看著劉徹。
她看到他額上的冷汗，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
劉徹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強迫自己恢復平靜。
劉徹沒有回頭。
他的手在被子裡攥著，指甲掐進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幾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東西壓下去，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冷不熱的調子：“無事。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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