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出的主意?讓衛子夫,叫衛青來‘安慰’我?”
她用的是“安慰”二字,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被安慰後的感激,更像是一種冷靜的審視與確認。
楚服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點頭:“是。你那時的心境,誰看了都心慌。再那般下去,怕是真要糟蹋了自己,也讓之前的種種……前功盡棄。”
“心慌?”陳阿嬌嗤笑一聲,打斷她,眼中掠過一絲自嘲與更深沉的痛楚,“我那不是心慌,我是過不去。”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咬牙切齒的羨慕:
“衛子夫這命,真是好啊。你說是不是?劉徹的第一個女兒,第一個兒子,都是她生的。如今,又有了這麼個能打仗、能封侯、還能被她支使來‘安慰’人的好兄弟……”
她每說一句,那“好”字就咬得更重一分,彷彿要將這世道不公的酸澀與不甘,都嚼碎了嚥下去。
楚服靜靜聽著,首到她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可以了,阿嬌。你這般鬧了一個多月了,也該夠了。”
陳阿嬌猛地轉回頭,瞪著她:“我就是羨慕!不行嗎?!”
“羨慕?”楚服抬眼,首視她,語氣平淡卻犀利,
“羨慕一個歌女的出身?羨慕她幼年為婢,戰戰兢兢才走到今日?算了吧,阿嬌。你若真羨慕,不若想想,人家如今己是陛下心尖上的人,皇長子的生母,卻還願意把她那前程大好的弟弟送過來,只為‘安慰’你一時心結。這份‘誠心’與‘手腕’,你還要怎樣?”
陳阿嬌被她說得一噎,臉上紅白交錯。楚服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她那點自怨自艾的虛火,卻也讓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與衛子夫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運氣,更是心性、手段,以及對這殘酷宮廷規則的適應與運用。
她張了張嘴,想辯駁,最終卻只悻悻地、帶著點不甘地低聲嘟囔了一句:“那……那也是我沒想通,鬧了一個多月,她才叫人過來。我還以為……她現在是劉徹的心尖尖,早把我這舊人,給忘了呢!”
這話裡,賭氣的成分居多,卻也藏著幾分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被遺忘的恐懼。
楚服沒有接這話。
陳阿嬌說得並非全無道理。衛子夫如今地位穩固,又有皇子傍身,若真想與陳阿嬌這麻煩的“舊人”徹底切割,也並非沒有理由。
但她還是派了衛青來。這份“不忘”,究竟是念舊情,還是另有深意,楚服不願,也無法在此時妄下斷言。
殿內一時沉寂。
片刻,陳阿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初時很輕,帶著點自嘲,漸漸地,卻染上了一絲奇異的光彩,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抬起眼,看向楚服,眼中那點頹唐與怨憤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帶著算計與破釜沉舟意味的亮光。
“楚服,”她唇角微勾,“衛子夫既然表現得如此‘誠心’,又送了她弟弟這份‘大禮’來安撫我……那我,也該回她一份大禮才是。禮尚往來,方不失禮數,對不對?”
楚服心頭一凜,警惕地看著她:“你想幹什麼?”
陳阿嬌從榻上站起身,走到妝臺前,拿起那面不甚清晰的銅鏡,對著鏡中自己蒼白卻依舊難掩麗質的臉,端詳了片刻。
然後,她放下銅鏡,轉過身,面對楚服,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傷心了一個多月呢。鬧得這長門宮雞犬不寧,鬧得母親憂心,鬧得陛下……或許也聽了幾耳朵。”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而快意的光芒:
“我不許只有我一個人‘傷心’。這份‘傷心’,所有人都要知道,尤其是劉徹。我要讓他知道,他曾經的皇后,因為他新得的皇子,因為他新的‘心尖尖’,痛徹心扉。”
最後西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冰錐一樣,狠狠紮在寂靜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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