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令是被楚服叫來的。
他跪在殿外，低著頭，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這一日長門宮還算平靜，娘娘沒怎麼發脾氣，也沒砸東西，他還以為這段日子總算熬過去了。
門簾掀開，楚服站在門口，朝他使了個眼色。
他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裡頭就傳來一聲哭喊。
“怎麼？外面還在慶祝皇子出生？陛下半點沒想起我來？”
那聲音又尖又碎，像是被人捏碎了扔在地上。
宮令的腿軟了一下，跪得更低了。他不知道該不該答話，也不知道答什麼。
陳阿嬌的聲音從裡頭飄出來，帶著哭腔，一聲比一聲高：“我在這長門宮裡，像個死人一樣。他倒好，兒子一個接一個地生，喜慶的事一樁接一樁地辦。我呢？我算什麼？”
宮令的頭磕在地上，不敢抬。“娘、娘娘——”
話沒說完，裡頭傳來一聲脆響。
是陶器砸在地上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從門裡濺出來，落在他面前。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沒有動。
“告訴阿母！”陳阿嬌的聲音更高了，哭得喘不上氣，“你去告訴我阿母！我好難過，我真的——”
聲音斷了，只剩下哭聲。
那哭聲不是嚎啕，是壓著的、悶著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從指縫裡漏出來的。
楚服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低低的，像是在哄：“夫人，夫人，您別這樣——”
陳阿嬌還在哭，哭得斷斷續續的，夾雜著含混不清的字句。楚服忽然提高了聲音，帶著幾分急切：“還不快去！”
宮令被楚服厲聲催促，幾乎是快步出了內殿。
那扇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合攏，將內裡那令人心驚的哭訴與碎裂聲隔絕了大半，但空氣中殘留的悲慼與不祥，依舊讓他額角冒汗，腳步虛浮。
首到走出長門宮那片被高牆圍出的、格外清冷的區域，春日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宮令才覺得那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稍微退去些。
他不敢耽擱，匆匆向著館陶大長公主府的方向趕去，心裡反覆掂量著該如何向長公主回稟——夫人聽聞皇子之事，悲從中來，舊疾復發，痛哭失聲，幾欲昏厥，思念母親，情狀甚為不妙……
而此刻的長門宮內殿，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方才還哭得梨花帶雨、彷彿隨時會背過氣去的陳阿嬌，在宮令腳步聲徹底消失的剎那，便從楚服懷裡首起了身。
她抬手，用袖子隨意在臉上抹了兩把，拭去那些逼真的淚水，動作乾脆利落，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悲慼欲絕？
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靜，甚至眼尾還帶著一絲未散盡的、算計得逞後的微光。
楚服看著她這變臉般的速度，心下嘆息，卻也不意外。
“說吧，”楚服遞過一方乾淨的手巾（絲帕），
“你讓宮令去稟報館陶長公主，是想讓她做什麼？只是來探望安慰你？” 她知道絕不止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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