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為引起注意的動靜己經足夠，何必大費周章做賦傳唱？這會將帝王的無情與自身的可憐都擺到檯面上，風險極大。
“關注？”陳阿嬌嗤笑一聲，將用過的帕子丟在案上，“那只是最淺的一層。我要的，是讓劉徹愧疚，讓朝野議論，讓所有人……不安。”
她站起身，在殿內緩緩踱步，聲音低沉而清晰：
“你不是問我，要送衛子夫什麼‘大禮’嗎？這就是了。你想想，當全長安都在傳唱那賦時，都在唏噓廢后陳氏的悲慘，都在暗地裡議論陛下是否過於薄倖、新寵是否過於得意時……陛下會怎麼想？他會覺得被輿論逼迫，會覺得顏面無光，還是會……對我生出一絲真正的憐惜與補償之心？”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惡意的笑意：“而衛子夫，她剛剛誕下皇子，風頭無兩。可若此時，天下人都將同情給了她‘逼走’的舊後，將非議隱隱指向她這個‘新寵’……你說，以劉徹那多疑又自負的性子，為了平息物議，為了顯示他的‘仁厚’與‘不忘舊情’，也為了……安撫或許因此感到‘不安’的衛子夫和新皇子，他最可能做什麼？”
楚服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脫口而出：“立後？！”
“不錯！”陳阿嬌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楚服，眼中光芒大盛，
“他很可能，會順勢將衛子夫扶上後位！用立後來沖淡賦帶來的負面影響，用新後的‘賢德’、‘大度’來對比舊後的‘悲慘’、‘善妒’，同時，也向天下人展示他並非無情，對舊人尚有安置，對新人更是恩寵有加，立其為後！一舉多得！”
楚服聽得心頭震動。這算計……一環扣一環，將人心、輿論、帝王心術都算了進去！
“可……”楚服仍有疑慮，“館陶長公主會同意這麼做嗎？這畢竟是將陳家的傷疤，血淋淋地揭開給天下人看。而且，有哪個文人，願意、且敢接這樣的活計？”
“阿母會同意的。”陳阿嬌語氣篤定，
“她比誰都清楚，我若一首這般沉寂下去，陳家就真的完了。與其讓我在長門宮無聲無息地爛掉，不如搏一把。至於文人……”
“五十金。”
陳阿嬌看著楚服，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日的天氣，
“夠不夠請動一位‘懷才不遇’、‘急需錢財’、又‘文采斐然’的名士，為我寫一篇足以流傳千古的賦？”
五十金！
這幾乎是三公們幾年的俸祿，相當於50萬錢！
楚服倒吸一口涼氣，她雖知館陶長公主私下貼補陳阿嬌不少，卻沒想到陳阿嬌手中能動用的錢財如此鉅萬！
見楚服震驚不語，陳阿嬌微微挑眉，似乎覺得籌碼還不夠，又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若五十金不夠……那就一百金。”
一百金！
楚服只覺得喉嚨發乾，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她不是貪財之人吧，可這個數字代表的能量，足以讓許多所謂的“風骨”和“顧慮”變得不堪一擊。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必有“文膽”。
楚服心中五味雜陳，有對陳阿嬌魄力的震撼，有對這筆鉅款的驚愕，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酸澀與無力。
她精通巫祝之術，能窺天機，能合異香，能行常人所不能行之事。可偏偏，她寫不出那樣文采風流、足以打動人心、流傳後世的錦繡文章。
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寫賦！
這個念頭突如其來，尖銳地刺了她一下。若是她能寫，何須阿嬌耗費如此巨資去尋外人？
何須將如此重要的、關乎阿嬌未來乃至性命的謀劃，交託於一個未知的、可能並不可靠的文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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