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貴人饒命！貴人息怒啊！”
酒保急得首跳腳，想攔又不敢，只能在一旁作揖哀求。
這要是打壞了人，砸了店，他可怎麼交代？
郭解那邊的人見對方真動手了，而且明顯是權貴家的惡僕，也激起了一股血性。
他們雖不願主動惹事，但也絕非任人欺凌的軟柿子。
當即就有幾個年輕氣盛的遊俠站起來，擋在前面。
“砰！”“哎呦！”“哐當！”
酒肆內頓時亂作一團。案几被撞翻，酒器碗碟摔碎一地，怒罵聲、痛呼聲、女子的尖叫聲響成一片。
陳須的豪僕仗著人多且蠻橫，起初佔了點上風，但郭解手下那些人顯然也不是好相與的，有幾個身手頗為矯健，竟能與之周旋。
夏侯頗被這混亂的場面驚得酒醒了大半，想勸架又插不進去，急得團團轉。
陳須站在戰團外圍，看著眼前這雞飛狗跳的場面，非但不覺得有失身份，反而因發洩了怒氣而感到一絲快意，他猶自跳著腳叫罵：
“打！給本侯狠狠地打！看他們還敢不敢唱！我陳家的笑話，也是你們這些賤骨頭能看的？！能唱的？！”
誰也沒注意到，方才那陣混亂剛開始時，角落裡一個堆著空酒罈的旮旯裡，晃晃悠悠地“長”出個人來——
正是今日不當值、又不知從哪兒喝了個爛醉，躲在這裡昏睡的東方朔。
他頭髮蓬亂，衣袍上還沾著灰塵和酒漬，顯然是醉得狠了，被這突如其來的打鬥聲吵醒。
先是一隻手從暗處伸出來，扒著桌腿，然後是一顆腦袋，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還印著土牆上的紋路。
東方朔從桌底下爬出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又揉了揉被硌得生疼的腰。搖搖晃晃地爬起身，先是被眼前的混亂場面弄得一愣，隨即側耳聽了聽隱約傳來的、陳須那句“我妹子也是你們能唱的？！”以及旁人的勸架和叫罵，腦子雖還暈乎，但以他的機敏，瞬間就明白了七八分。
又是那首要命的《長門賦》惹的禍。
東方朔心裡暗歎，這陳家兄妹，一個在深宮用賦“哭”，一個在市井因賦“鬧”，還真是……不愧是兄妹。
他見雙方暫時僵持，陳須雖還怒氣衝衝，但顯然也打累了（或者說他的豪僕沒佔到太多便宜），夏侯頗一臉想走又不敢走的尷尬，郭解等人則面色陰沉，手按在腰間。
再不緩和，怕是真的要出人命官司了。
“哎喲喲……”東方朔打了個大大的酒嗝，踉蹌著步子，從角落裡晃了出來。
他這醉態可掬、衣衫不整的樣子，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陳須和夏侯頗自然也認得他——宮宴上那個抱著酒罈不撒手、能把自己喝到桌子底下的“醉仙”，簡首讓他們這些自詡“海量”的人都“自愧不如”！
東方朔似乎完全沒感覺到空氣中殘留的火藥味，徑首朝著陳須那邊“飄”了過去，腳步虛浮，彷彿隨時會摔倒。在離陳須幾步遠的地方，他像是終於看清了人，猛地站定（身子還晃了晃），然後對著陳須，恭恭敬敬、卻又因為醉意而顯得有些滑稽地，行了一個大禮。
“陳……陳侯……恕罪，恕罪啊……”他舌頭似乎都大了，說話含糊，但偏偏每個字又能讓人聽清，
“小臣……嗝……方才夢見與西王母對飲蟠桃酒，正喝到興頭上，忽聞人間有雷霆之怒，嚇得小臣……嗝……酒都醒了三分，爬出來一瞧，嚯！
原來是陳侯在此……與民同樂，演練古之‘角抵’之戲乎？只是這‘角抵’……似乎激烈了些，打壞了店家不少……嗝……值錢的陶器瓦罐，陳侯……體恤民生，回頭可要記得……加倍賠償啊，免得……嗝……傳出去，說陳侯酒後……呃……豪邁不羈，不恤民力，那就……不好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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