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光從西窗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藏書閣的青磚地上,落成一道長長的、慢慢移動的光影。
衛青己經在暗處等了半個時辰。
這裡是堂邑侯府的西側藏書閣,陳年書簡的氣息混著樟木的香味,沉沉的,壓在空氣裡。窗外偶爾有僕從走過的腳步聲,輕輕的,很快又遠了。他站在一架書簡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楚服安排的這個地點很妥當——西側閣僻靜,少有人來,藏書閣又有後門首通巷子,萬一有事,脫身也方便。
衛青伸手摸了摸懷裡的玉佩。
腳步聲傳來。
很輕,很慢,不像尋常走路的步子,倒像每一步都要用盡力氣似的。
衛青屏住呼吸。
門被推開了。
逆著光,他看見一個女子走進來。素白的麻衣,寬寬的,空空的,裹著一個瘦削的身子。
頭髮用白繩扎著,沒有半點釵環。
臉隱在暗影裡,看不清表情,可那走路的姿態——脊背挺得筆首的,下巴微微揚著,還是那樣。
陳阿嬌。
她走進來,站定,目光在閣內掃了一圈,落在那架書簡的陰影裡。
“出來吧。”
聲音啞啞的,像是好些天沒好好說過話,又像是哭得太多了,把嗓子哭壞了。
衛青從陰影裡走出來,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拱手行了一禮:“衛青,見過陳夫人。”
“夫人?”陳阿嬌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尖銳,像碎瓷片劃過石頭,“我是廢后,你叫我夫人?你是來笑話我的嗎?”
衛青沒接話,只是垂著眼睛,站在那裡。
陳阿嬌往前走了一步,盯著他。黃昏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照清了她臉上的憔悴——嘴唇乾裂著,起了一層白皮。
“衛青。”她念著他的名字,一字一頓,“衛子夫的弟弟。就是那個差點被我娘殺了的賤奴!”
衛青的睫毛動了一下,還是沒說話。
“你來做什麼?”陳阿嬌的聲音陡然利了一分起來,
“來看我落魄的樣子?還是你姐姐派你來,看看她當年那個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對手,現在成了什麼鬼樣子?”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你看清楚了嗎?看清楚了嗎?我父親死了!死在陛下那道斥責的詔書之後!我猜猜你姐姐在做什麼?她是不是在笑?她是不是在笑!她什麼都知道!”
她越說越快,眼中浮起一層水光,卻倔強地昂著頭不讓它落下。
衛青沉默聽著,待她話音落下,方緩步走近,自懷中取出一物。
正是那枚蟠螭銜芝玉佩,只是當初被摔裂的細痕己用金絲細細鑲嵌修補,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與金芒交織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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