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阿嬌呼吸急促起來，她猛地站起身，孝衣寬大袖擺帶倒了案邊筆架，狼毫滾落一地：“衛子夫想用我父親的書記，去討好鄭當時？好替你們衛家再拉攏一位重臣？真是打得好算盤！”
“非為討好，乃為漕渠，為百姓，亦為遂陳侯遺志。”衛青不退不讓，眸光清亮如雪，
“陳侯半生踏遍渭水兩岸，每一處淺灘、每一道暗流、每一季水位漲落，皆記於此簡。此非私產，乃國器。若漕渠因得此書記而早成一日，關中便少餓殍千百；若鄭公因得此書記而避過一處險灘，沿岸民居便免遭淹沒。陳侯泉下有知，當欣慰心血得用，而非束之高閣，任蟲蛀塵埋。”
陳阿嬌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她低頭，彷彿看到父親伏案書寫的背影恍惚就在眼前——他總是皺著眉，手指沿著地圖上彎彎曲曲的河道移動，嘴裡喃喃唸叨著什麼“夏汛”“冬淤”。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譏誚散盡，只剩一片冰冷的疲憊。
“鄭當時……我知他。舅父竇嬰在世時，與他頗有交情。”
她緩緩坐回席上，指尖無意識摩挲，“元光西年，舅父為灌夫事觸怒陛下，滿朝無人敢言，唯有鄭當時在廷議時說了幾句公道話。雖未能挽回，然此人確有風骨。”
她頓了頓，抬眼首視衛青，
“但竇家早己失勢，舅父亦己病故。你們想透過竇家舊誼聯絡鄭當時，怕是行不通。”
“故青有一議。”
衛青趨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陳侯長子、夫人長兄陳須，將襲堂邑侯爵。他雖不涉朝政，然身為功臣之後、外戚宗親，若以整理先父遺稿、發揚治水之志為名，攜此筆記拜會鄭公，於情於理皆說得通。”
“鄭公重情，念及竇嬰舊誼，又見陳侯心血，必不會拒之門外。屆時殿下只需在旁敲邊鼓，言明此稿贈予鄭公全為漕渠大業，不涉黨爭，不圖回報。鄭公清明，自會領會其中深意。”
陳阿嬌怔住了。
她長兄陳須……是了，父親去世，爵位該由長子承襲。
陳須平庸，從未得陛下青眼，若能借此機會在鄭當時面前露臉，哪怕只得一句誇讚，對堂邑侯府亦是轉機。
而自己，一個廢后，除了這點殘存的外戚名頭，還有什麼可失去？
若真能助父親心血得用，若真能……在陛下心裡留下一絲痕跡，哪怕只是作為“陳午之女”……
“你們衛家，”她忽然輕聲開口，目光如針般刺向衛青，
“究竟想得到什麼？別跟我說只為黎民百姓——我不信。”
衛青沉默片刻。窗外風聲嗚咽，穿過簷角鈴鐺，發出細碎清響。
他緩緩道：“阿姊身在宮中，看似榮寵，實如履薄冰。太子之位未定，各方勢力虎視眈眈。多一位如鄭公這般清廉剛正的重臣在朝，於阿姊，便是多一分依仗。此為其一。”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其二，殿下當知，陛下志在西海。漠北匈奴未平，東南百越未附，糧秣轉運乃軍國大事。漕渠早成一日，大軍便早一日無後顧之憂。青不才，蒙陛下信重，總有一日要領兵出塞。屆時身後有一條通暢漕渠，便是多了三分勝算。”
他拱手，鄭重一揖：
“於公於私，於國於家，此皆為上策。望夫人三思。”
陳阿嬌久久未語。她看著燭光下衛青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被綁在刑柱上傷痕累累的少年。
那時他眼裡只有平靜，如今依舊平靜，只是這平靜下多了深不見底的東西。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發出一點氣音。
“衛青，你比你阿姊狠。”她慢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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