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夏
盛夏的日光白得晃眼,砸在夯土宮牆上,蒸騰起氤氳扭曲的熱浪。殿內雖放了冰鑑,衛子夫卻仍覺得心頭有一把細火,悶悶地燎著。
她揮退了搖扇的宮人,只留倚華在側。指尖劃過攤開的少府籍冊,停在一個新墨登記的名字上——
李延年,中山人,坐法,己刑,沒入犬臺。
“去一趟犬臺宮後頭的廡房。”衛子夫的聲音不高,“找個由頭,見見那個新來的養犬罪奴。”
倚華垂首:“奴該尋個什麼由頭?”
衛子夫從袖中取出一枚物件,置於案上。並非骨哨,而是一塊半舊的、邊緣磨得溫潤的聽琴木,上面刻著模糊的徽記,隱約是中山一帶樂工行會的標記。
“帶著這個。就說……你整理舊物時發現的,像是樂工之物,不知是誰遺落,順路問問。”她抬眼,目光穿過長窗,落在苑中鬱鬱蔥蔥的林木上,“上林苑夏日多雷雨,他剛受刑,傷口最怕溼熱。若他識趣,或許能換一處乾爽些的差事。”
倚華雙手捧過木符,觸手生溫。
“見了他,不必多言。只說這東西,讓你想起幼時在中山郡聽過的一支曲子。曲調忘了,只記得填詞裡總唱到‘采薇’‘懷歸’,還有一位……聲音清得像林間雀兒的小倡。”衛子夫的語氣極平淡,彷彿真是閒話家常,“若他問起,便說那小倡似是走失了,家裡尋了多年,只聽說可能被賣去了……邯鄲的百戲班子。”
“邯鄲……”倚華低聲重複。
“嗯。”衛子夫收回目光,指尖在木符邊緣輕輕一叩,“百戲班走南闖北,一個小姑娘,若是命大,或許還在。若他聽了,神色有異,你便停下,只說‘可惜了’,然後告退。”
倚華心領神會:“諾。”
犬臺宮後廡房。
暑氣蒸騰著草料與牲畜混合的悶濁氣味。倚華在一處低矮的、灑著藥粉的廡房外,見到了李延年。
他正背對著門,用木瓢給一隻臥著的細犬沖洗後腿的膿瘡。赭衣被汗水浸透,緊貼在瘦削的背脊上,每舀一瓢水,肩胛骨都像要戳破衣料。聽見腳步聲,他動作一滯,緩緩轉過身,跪伏在地。
“奴……請貴人安。”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紙磨過粗陶。
倚華將那塊聽琴木放在一旁乾淨的井臺邊沿。
“方才路上撿的,可是你的?”
李延年抬頭,目光觸及木符的剎那,瞳孔驟然縮緊。他盯著那模糊的徽記,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汗水從他額角滑下,混著眼角驟然湧出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水光,滴進塵土。
“不是……”他啞聲否認,指尖卻深深摳進泥地裡。
“是嗎。”倚華語氣溫和,“我還以為,是哪個中山樂工落下的。我聽人說過一個嗓子極清亮的小倡,唱‘昔我往矣’,聽得人想家。可惜,後來聽說那孩子走丟了。”
她看見李延年的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好像……是被賣去了中山的百戲班。”倚華輕輕嘆了口氣,像在說一個遙遠的、與己無關的悲劇,“兵荒馬亂,一個小姑娘……”
“她還活著。”
一聲壓抑的語聲,打斷了倚華。
李延年猛地抬起頭,滿臉是淚水和汗水泥汙,
“我妹妹……她沒丟!她不會丟!她就在……”他驟然住口,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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