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
廊下的海棠開得正盛，花瓣被微風拂落，灑在青石磚地上，鋪了一層淺淺的粉白。衛子夫坐在太后下首，手中持著一柄扇，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殿中眾人，心中卻一刻未曾鬆懈。
這段日子，她眼看著娥兒與劉陵之間的關係日漸親密。
起初只是晨昏定省時的幾句寒暄，後來便成了相約賞花、品茶、談天說地。劉陵極會做人，對娥兒既不顯得過分熱絡，又不失親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她會給娥兒帶淮南那邊寄來的新樣點心，會教她辨認花譜上的名品，會在太后面前不著痕跡地誇娥兒溫婉賢淑。娥兒本就性情柔和，又極少遇到這般主動示好、又處處妥帖的年長的人，幾日下來，便對劉陵放下了所有戒心，甚至隱隱有了幾分依賴。
衛子夫曾親眼看見，娥兒在廊下與劉陵並肩而坐，劉陵正低頭教她打一種淮南流行的同心結，娥兒學得認真，偶爾抬頭看劉陵一眼，眼中滿是信賴與歡喜。
那一刻，衛子夫心中泛起一陣複雜的酸澀。她幾乎想走上前去，將娥兒拉到自己身後，告訴她這個人不可親近，告訴她上一世你便是因她而踏上了一條不歸路。可她不能。她沒有任何證據，沒有任何可以說得出口的理由。娥兒只會覺得奇怪，覺得皇后娘娘為何無端敵視一個對她如此友善的翁主。
她只能沉默。
這日，衛子夫如常在長樂宮陪太后說話，娥兒與劉陵並肩坐在下首，二人正低聲交流著手中一方繡帕的花樣，娥兒臉上帶著淺淺的紅暈，偶爾抬頭看劉陵一眼，眼中滿是信賴。衛子夫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卻恰好瞥見了坐在角落裡的李良人。
李良人今日似乎格外安靜。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捧著一杯茶，卻許久沒有喝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某處虛空，神情有些恍惚，彷彿魂不守舍。衛子夫心中微微一動。這段時日她的精力確實大多放在了娥兒與劉陵的事情上，對李良人難免有些疏忽。此刻見她這副模樣，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歉疚與關切。
她正想開口，喚李良人到近前說幾句話，或是讓她去椒房殿找劉利玩耍散散心，上首的王太后卻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耳杯，目光投向殿門方向。一名心腹內侍正匆匆而入，在王太后耳邊低語了幾句。
王太后的神色微微一凝，隨即舒展開來，點了點頭，示意那內侍退下。
殿中眾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了太后身上。王太后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歷經風雨的沉穩：“前朝傳來訊息，衛青等幾位將軍，己領兵出征了。算算日子，該是到了反擊的時候了。”
衛子夫握著團扇的手指猛然一緊，心頭咯噔一聲。這段時日她忙於應付宮中瑣事，竟險些忘了。按照前世的軌跡，確實就在這段時日，漢軍對匈奴發起了一次大規模的反擊。而她的弟弟衛青，正是此次出征的主將之一。
她努力穩住呼吸，不讓面上的平靜出現一絲裂痕，心中卻己翻湧起復雜的情緒。有擔憂，有牽掛，也有一種“果然到了這個時候”的瞭然。
王太后轉頭看向她，語氣帶著幾分場面上的溫和：“皇后也不必過於憂心。衛將軍久經沙場，陛下既委以重任，必是信得過他的本事。你且安心在宮中料理事務，靜候捷報便是。”
衛子夫連忙起身，斂衽一禮：“太后教誨的是。臣妾省得。”
她重新落座，心中卻在飛速盤算著前世的戰局走向。
就在這時，一旁的劉陵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羨慕與讚歎，目光盈盈地看向衛子夫：“皇后娘娘真是好福氣，有位這般爭氣的弟弟。衛將軍威震匈奴，名揚天下，連我們淮南那邊，都時常聽人提起他的赫赫戰功呢。”她說著，又輕輕嘆了一口氣，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落寞，“可惜……我的兄弟們，就沒有這般出息了。”
王太后聞言，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幾分長輩的嗔怪：“你可惜什麼？你的兄弟都是淮南王的血脈，將來都是要當王的，豈是尋常可比？”
劉陵彷彿這才“醒悟”過來，連忙掩口輕笑，臉上飛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羞紅：“太后伯母說得是，是陵兒說錯話了。”她轉過頭，又看向衛子夫，目光中帶著一種看似真誠的好奇，“說來，我雖在長安住了這些年，卻還從未見過衛將軍本人呢。娘娘容色美盛，想來衛將軍定然也是位俊秀勇猛的英雄人物。”
王太后被她這話逗笑了，打趣道：“你怎麼沒見過？哪回宮中大宴、祭祀，他不是在的？你這丫頭，莫不是眼神不好？”
劉陵用袖子遮了遮臉，彷彿被說中了什麼心事，露出幾分少女的羞澀與窘迫：“太后伯母就會取笑我……我這不是，一顆心都在伯母身上，哪還顧得上看旁人呢？”
“知道你是個孝順的。”王太后被她哄得開懷，拍了拍她的手背，滿臉慈愛。
衛子夫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的溫馨畫面，腦海裡卻想到了她的阿弟。
此時衛青站在高闕塞的夯土城牆上，望著遠處蒼茫的黃河如一道銀色的長練，蜿蜒在遼闊的草原與荒漠之間。塞上的風獵獵吹動他的披風，連日行軍帶來的風塵尚未洗去。
這裡是河套地區的咽喉，也是此次戰略的關鍵節點。
他走下城牆，回到臨時設立的軍帳中。帳內，李息正俯身在一張粗略繪製的地圖上，用手指沿著黃河的走向緩緩移動，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大將軍。”李息首起身，語氣帶著軍中特有的乾脆利落，“各部己休整完畢，糧草輜重清點無誤，隨時可以繼續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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