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的喧囂己漸漸平息。
衛青在親兵的陪同下，巡視著戰後清點的現場。俘虜們被集中看管，神色惶惶，低垂著頭，等待著未知的命運。成群的牛羊被驅趕聚集，哞咩之聲此起彼伏，在空曠的河套平原上傳出很遠。漢軍將士們正忙碌地登記造冊、分類處置，一切井然有序。
衛青面無表情地走過那些俘虜身旁，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或驚恐、或麻木、或隱含敵意的面孔。他沒有停留，也沒有說什麼。戰爭就是戰爭，勝利者有勝利者的姿態，但不必在失敗者面前炫耀凌辱。
他緩步走向另一邊，那裡臨時搭建了一片簡陋的傷兵營。帳篷內外，躺著數十名在方才戰鬥中受傷的漢軍士卒，有的正在接受包紮，有的靠在草墊上閉目養神，有的則在與身旁的袍澤低聲說著什麼。
衛青走近時，眼尖的傷兵率先發現了他，連忙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衛青快走幾步，按住最近一名傷兵的肩膀，語氣是難得的溫和：“躺著，不必多禮。好生養傷。”
那傷兵年紀不大，胳膊上纏著滲血的麻布，被衛青按住，黝黑的臉上露出幾分激動與侷促，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憋出一句：“大將軍……俺沒事！過幾天就能再上馬殺敵！”
衛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又轉向其他傷兵，一一問候了幾句，囑咐他們安心養傷。傷兵們紛紛稱頌，眼中滿是敬服與感激。衛青卻有些不自在這種被眾星拱月般圍繞的氛圍，又叮囑了醫官幾句好生照料，便轉身退了出來。
走出傷兵營，他微微舒了一口氣。正要往中軍帳方向走，卻見隨軍的幾名醫官正圍在一處臨時搭建的棚子下，與幾個本地裝扮的譯人說著什麼，地上堆著幾隻敞開的藤筐，裡面裝滿了各種植物的根莖葉實，散發出混雜的草藥氣息。
衛青腳步一頓，轉而向那邊走去。
醫官們見他過來，連忙放下手中的藥材，躬身行禮。衛青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目光落在那幾只藤筐上，隨口問道：“傷亡情況如何？”
為首的軍醫連忙答道：“回大將軍，此戰傷亡甚少，重傷者不過十餘人，餘者皆為輕傷，己妥善處置。此番大捷，實乃將軍運籌帷幄之功。”
衛青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心中稍安。他正要轉身離去，卻聽那譯人正用帶著口音的漢話對軍醫說道：“……這批搜來的藥材，可都是這附近最好的貨色。您看這個，這是芍藥，這是大黃，這是甘草，都是咱們這兒山上長的，藥性足得很！”
衛青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幾只藤筐上，問道：“這邊還產這些東西？有用嗎？”
那譯人見大將軍親自過問，連忙躬身行禮，語氣帶著幾分自豪：“回大將軍，自然是有的！小人從小在這片長大，有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都是用這些山裡的草藥治好的，比中原的藥也不差什麼！”
旁邊的軍醫也拿起幾樣藥材，放在鼻端聞了聞，又用手指捻了捻，連連點頭，附和道：“大將軍，這批藥材確實品質上佳。您看這大黃，切片紋路清晰，油性充足，是難得的佳品。還有這甘草，甜味純正，入藥極好。”
衛青來了幾分興趣，走到藤筐邊，低頭看著那些形態各異的草藥。他雖不懂醫理，但長年行軍在外，對常見藥材也略知皮毛。他隨手拿起一塊切成片的、泛著淡黃色澤的根莖，問道：“這都是治傷的？”
軍醫連忙解釋道：“不全是。大將軍手中那味是黃芪，補氣固表，可用於戰後體虛、傷口久不收口。這邊筐裡的是柴胡，疏散退熱。那是黃連，清熱燥溼，瀉火解毒。還有這味——”他從另一隻筐裡捧起一小把乾燥的、帶著淡淡香氣的葉片，“還有這味當歸，補血活血，調經止痛，是軍中常用的傷科要藥。那邊還有枸杞、肉蓯蓉……都是滋補的好東西。”
衛青一個個聽過去，目光在那幾筐藥材上緩緩掃過。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了指幾隻筐，遞給身後的親兵，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吩咐：
“這幾樣，每樣包一些，送到我帳中去。”
軍醫愣了一下，連忙應道：“諾！”
衛青沒有多做解釋，轉身便要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餘下的藥材，登記入冊，分撥給傷兵營和各部醫官，莫要浪費了。”
“諾！”軍醫再次躬身應道。
衛青不再停留，大步向中軍帳走去。河套的風吹動他披風的下襬，獵獵作響。他走出幾步，風將身後譯人與軍醫的低語聲隱約送來，帶著幾分當地的口音，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大將軍還懂藥材”之類的議論。
他只是想著，這些產自河套的藥材，或許能讓傷兵們恢復得更快一些。而那些滋補的、疏肝的藥材……或許也能讓某些遠在長安、鬱結於心的人，稍稍好受一些。
大軍班師，一路迤邐南行。
河套的風沙漸漸被拋在身後，越靠近關中，天地間的綠色便越發明媚起來。當衛青率領親衛先行渡過渭水、抵達咸陽古渡。
這一年的春天，似乎格外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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