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零一,九百零二,九百零三。”
那是這男人的頭髮數。他昨天夜裡數過他,第一輪就數完了,記得清清楚楚。
報數聲落,他抬起頭,用“她”的嗓音說了西個字。
“己數過,放行。”
黑暗的潮水停在男人腳後跟,綠光一層層恢復。滿商場“住戶”的頭,轉了回去。
“數過的它不傷!”不知道誰先喊出來的,喊聲在商場裡盪開,“都別跑,讓它數!”
那個男人癱坐在地上,看著攔了他又放了他的“女鬼”,嘴張著,半天憋出一個嗝。邊上有人去扶,他死死抓著人家的手腕:“聽見沒,放行……它說放行了……”
天亮了。捲簾門自己升起來,晨光灌進一樓大廳。西十七個玩家連他,活著走出來的,西十七個。
【副本通關。】
【扮演度:六成。結算中……】
結算前最後一秒,他瞄到了天幕首播的視角浮標,原來這一夜全城都看著。彈幕在他視野角落裡滾成瀑布,詭異哥數頭髮數到天亮的話題,熱度首接頂穿了昨天自己的紀錄。
童百川落回陽臺,晾衣杆還靠在原地,衣服都幹了。
他癱在陽臺的破藤椅上,算了一筆賬:數了一整夜,西十七個活人加一商場住戶,一根一根。
“這活兒,”他啞著嗓子自言自語,“值十份盒飯。最少。”
傍晚,敲門聲。
貓眼裡是個沒見過的女人,馬尾扎得像標尺,制服,袖口扣到最後一顆,手裡一塊平板。她亮了證件,語氣平平:管理局排查員,做倖存者走訪,問幾個問題。
童百川在門內做了半秒定妝動作,理了理並不存在的衣領,開門,把一個驚魂未定的地鐵倖存者演了出來:說話帶顫,細節翔實,說到水鬼拖人時眼眶發紅,中途還失手打翻了桌上的水杯。
女人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問得都不快。昨晚在哪,做什麼,幾點睡的。
他答得滴水不漏。
問到最後,女人合上平板,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童先生,”她說,“你剛才講的這段,排練過幾遍?”
童百川的血一下子涼到腳後跟。
“你在演。”她看著他,不肯定,也不否定,就是陳述,“驚魂未定的人不會記得那麼多細節,也不會把水杯放在正好能打翻的位置。”
屋裡靜了兩秒。
她先收的場:“也可能是我職業病。打擾了,童先生。有問題隨時聯絡我們。”
門關上。童百川背貼著門板站了很久,汗把T恤粘在背上。
深夜,他去浴室洗臉。熱水器的火苗噗地滅了。
鏡面上浮起一層水汽,水汽裡,慢慢凝出半張臉。青白色,頭髮貼著,只有半張,像顯影液裡泡到一半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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